第十四章 沪上孤岛 (第1/2页)
一
上海,公共租界,北山楼。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初春,江南的湿寒尚未褪尽,这栋小楼却仿佛成为时局的缩影,各种情绪和思想交汇的“沙龙气候”。
自戊戌年后,吴保初的北山楼,在一种微妙而必然的演变中,逐渐成为了失意维新派、新兴革命党、乃至一些对时局不满的游离士绅的天然避风港与联络点。租界给予了一种畸形的安全,在这里,只要不直接冲击工部局统治,谈论“变法”甚至“排满”等言论与相关活动,所受限制竟比外滩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歧视性限制还要少——但这绝非真正的自由,不过是殖民统治下荒谬的“宽松”假象。
这日下午,客厅里又是高朋满座,烟雾缭绕。居中慷慨陈词的,是自海外潜回不久的康有为。他虽经“衣带诏”出逃、周游列国,自视身负“皇上密诏”,言必称“保皇”、“勤王”,气度依旧恢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颠沛风霜与不易察觉的焦躁。
“……故今日救中国之唯一正途,仍在保我光绪圣主!太后昏聩,信任群小,乃有庚子拳乱之祸,几致宗社倾覆!今幸东南互保,暂得偏安,然中枢糜烂,君父幽囚,此天下第一痛事!我辈同志,当以海外集资、联络会党、运动疆臣为要务,一旦时机成熟,便可挥师北上,清君侧,复皇权,续行新政!”康有为挥舞着手臂,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尤其在唐才常脸上停留片刻。唐才常是谭嗣同挚友,正在上海组织“正气会”(后改“自立会”),密谋在长江流域起事“勤王”,与康有为有所联络。
坐在窗边阴影里的章太炎,却发出一声峻刻的冷笑。他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蓬乱,目光犀利。“南海先生高论!保皇?保哪个皇?光绪固然比慈禧开明些,然其身为满清皇帝,其政体为异族专制之政体,此根本之弊不去,纵使复辟,不过重演戊戌旧事,甚或再出一个慈禧!中国之病,在满清统治,非在一两个皇帝之明暗!唯有‘革命排满’,创建共和,方是根本解决之道!”
“太炎兄此言差矣!”康有为的弟子欧榘甲立即反驳,“君主立宪,乃英国、日本富强之基,最合我国情。骤行共和,必致天下大乱,列强瓜分之祸立至!何况革命之说,煽动暴乱,实为康先生所言之‘乱党’行径!”
“乱党?”章太炎嗤之以鼻,“洪杨之事,或可曰乱党。今我辈倡言革命,乃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何乱之有?尔等保皇,不过是想做那‘帝师王佐’,维护一家一姓之私利罢了!”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支持康有为的海外保皇党人与倾向章太炎的国内激进青年,开始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客厅里充斥着“改良”、“革命”、“立宪”、“共和”、“满虏”、“汉奸”等火药味十足的词汇。
吴保初作为主人,周旋其间,时而劝解“诸位且慢争论,喝口茶”,时而对某一方的观点含糊地表示“亦有道理”。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与疏离感。康有为的“保皇”大业,在他看来缥缈如海外仙山;章太炎的“排满”革命,又让他心惊肉跳,觉得过于激烈危险。他仿佛站在激流中央的孤石上,看着两股汹涌的思潮从身边冲撞而过,却无力亦无意投身任何一方,只能努力维持着这块“孤石”不至于被淹没。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坐在角落一位一直沉默的客人吴稚晖。此人思想活跃,但似乎对保皇、革命皆不全然认同,更关注教育、实业等具体问题。吴保初觉得,或许吴稚晖才是真正踏实的人。
二
客厅里的喧嚣,被二楼隐隐传来的器皿落地的撞击声和少年尖厉的哭喊声短暂打断。
“我不要念这些劳什子!我要回安庆!我要我娘!”一个变声期少年嘶哑的哭嚷隐约可闻,夹杂着老仆低声下气的劝慰和拉扯声。
吴保初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尴尬、羞恼、无奈,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匆匆对众人说了声“失陪片刻”,急步登上二楼。
二楼书房门口,满地狼藉。一只景德镇青花瓷笔筒被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绸衫,正满脸鼻涕眼泪地挣扎着,试图甩开老仆的拉扯。这便是吴保初过继来的嗣子,兄长吴保德之子,吴炎世(后改名世清)。他数月前刚从安徽庐江老家接来上海。
“又在闹什么!”吴保初压着怒火,低声喝道。
吴炎世见到嗣父,哭声稍歇,却依旧梗着脖子,满脸叛逆与委屈:“爹!这些‘声光电化’、‘英格里希’,我实在读不进去!那些洋码字,曲里拐弯,比道士的符还难认!先生讲什么‘地球是圆的’、‘人是从猴子变的’,简直是妖言惑众!我要学的是八股文章,是圣贤道理!这样下去,我怎么考秀才、中举人,光宗耀祖?”
吴保初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他接过这个嗣子,本是为了延续吴长庆一脉的香火,了却家族责任。他并非没有用心,专门聘请了一位略通西学的先生,想让吴炎世接受一些新式教育,至少不再是个只会死读八股的懵懂子弟。然而,这少年在老家被旧式塾师和家族氛围浸染太深,对新学充满排斥与恐惧,性格又被骄纵得有些顽劣,来沪后诸般不适应,隔三差五便要闹上一场。
“光宗耀祖?”吴保初苦笑,“如今这世道,光是熟读八股,就能光宗耀祖吗?你祖父(吴长庆)是以军功立身,你嗣父我……唉。”他忽然不知如何向这个半大孩子解释自己复杂失意的境遇与对这个国家的忧患。“多学些新知,开阔眼界,总不是坏事。即便不考科举,将来……或许另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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