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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仁学》之光

第十六章 《仁学》之光 (第2/2页)

他想起谭嗣同生前偶尔谈及《仁学》中的话,曾说“君为独夫民贼”,曾说“变法若不成功,便是革命”。当时他觉得太过激烈,如今看来,字字都是血泪写就的预言。谭爷的路被这朝廷断了,那么,是不是真的到了该走另一条路的时候了?
  
  可是,路在何方?康有为、梁启超在海外保皇,他觉着遥远;革命党人在南方搞革命,他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庙堂有庙堂的法则,如今这两者似乎都走到了绝境。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他一个心腹弟兄。“五爷,打听清楚了。刚毅那老贼,随驾去了西安,据说路上染了病,但死不了。怀塔布、许应骙那几个,有的跟去了,有的留在京里,照样做他们的官。”
  
  王五眼中寒光一闪,握刀的手紧了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刺杀一两个昏官,容易,但于事何补?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反而可能连累更多弟兄,让谭爷用生命换来的那点清名,也被污为“匪类同党”。
  
  他收刀入鞘,沉声道:“知道了。告诉兄弟们,近期都收敛些,京里洋兵多,少生事端。咱们……另做长远打算。”
  
  弟兄退下。王五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秋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破旧的窗棂。江湖夜雨,十年灯。他的灯,还在倔强地亮着,照着一条模糊不清、却必须走下去的、孤独的侠义之路。谭嗣同的《仁学》之光,他未必能完全读懂那深奥的道理,但谭嗣同以身殉道的那份“肝胆”,已经化作他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焰,烧灼着他对这个不公世界的全部愤怒与不甘。
  
  三
  
  湖南,长沙。时务学堂的匾额早已被摘下,大门紧闭,封条虽在风雨中破损,仍像一道耻辱的印记,烙在这曾经沸腾过的地方。院内荒草萋萋,讲堂积尘,只有偶尔穿过破窗的风声,呜咽着往日的激越。
  
  然而,思想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止。
  
  城外岳麓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农舍内,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而热烈地讨论着。为首的是林圭,他比在时务学堂时更加消瘦,目光却更加炽热坚定。旁边是秦力山、沈荩等原时务学堂的学生,以及一些新近联络的会党、新军中的进步分子。
  
  桌上摊开着的,正是辗转传抄的《仁学》部分章节,纸张已磨损卷边,字迹却依然清晰如刀刻。
  
  “复生先生有言,‘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林圭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今这庚子之变,朝廷先利用义和团,后又勾结洋人镇压,签此卖国条约,不正是‘大盗’与‘洋盗’合流吗?那些为虎作伥的官僚,便是‘乡愿’!”
  
  沈荩接口道:“林兄所言极是。复生先生‘冲决网罗’之志,未竟于戊戌,便当由我辈继承!唐才常先生已在汉口设立机关,联络长江会党、新军,准备发动‘自立军’起义,驱除鞑虏,建立新国!此正实践《仁学》‘冲决君主之网罗’之举!”
  
  秦力山年轻气盛,拳头握紧:“对!光复汉室,再造神州!复生先生的血不能白流!我等当以血肉之躯,继先生未竟之志!”
  
  然而,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位年纪稍长、曾在时务学堂担任庶务的学子犹豫道:“起义……固然痛快。然则兵力、饷械从何而来?唐先生联络海外保皇党,康有为先生能给予多少实质支持?若是再失败……”
  
  “怕失败,便永远只能做亡国奴!”林圭厉声道,“复生先生当年难道不知会失败?他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正是要以我辈之血,惊醒国人!如今国难更甚于前,岂能再坐而论道?纵然失败,亦是为后来者开道!”
  
  他拿起那本《仁学》抄本,贴在胸前:“此书,便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的精神!复生先生虽死,其魂犹在!只要我们心中这‘冲决’之火不灭,便终有燎原之日!”
  
  众人被他的激情感染,纷纷低呼响应。农舍外,岳麓山沉默矗立,湘江水无声北流。在这片曾经孕育过维新思想的热土上,更加激进、也更加危险的革命火种,正借着《仁学》提供的理论锋芒与精神感召,在年轻人心中悄然点燃,并开始向秘密行动转化。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色下,长沙城内,叶德辉等守旧派士绅的耳目,也从未放松对“康梁余孽”的监视。这些年轻人聚会的风声,或许早已泄露。
  
  而在更遥远的上海租界,章太炎等革命派,正将从日本、湖南等地传来的《仁学》抄本片段,与他们从西方汲取的无政府主义、共和主义思想相结合,锻造着更具颠覆性的理论武器。《仁学》中对传统伦理的猛烈抨击,尤其成为他们反对一切旧秩序的重要依据。
  
  《仁学》之光,已然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在不同的群体、不同的地域,折射出不同的光谱,激发出不同的能量。它不再是谭嗣同一个人的思想遗产,而成为了一个动荡时代共同的精神资源与思想炸药,等待着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点燃,引爆。
  
  远在广州的丁惠康,若得知这一切,或许会在他的剪报册上冷静地批注:“思想一旦脱离创造者,便如种子离株,其生长形态,已非播种者所能预料。可畏哉,思想之力;可悲哉,思想之歧。”而身处南昌,侍奉病父、课子吟诗的陈三立,若听闻故友著作如此流传,或许会百感交集,既欣慰于精神不死,又忧虑于那光芒可能引向的、更加血火交织的未来。
  
  至于谭嗣同自己,那萦绕在历史时空中的精魂,是会对这纷繁的演绎报以苦笑,还是会再次发出那“快哉快哉”的朗声大笑?无人知晓。只有那《仁学》的文字,沉默地,却无比锋利地,继续切割着旧时代的夜幕,试图透出一线或许刺眼、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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