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潮儿女 (第1/2页)
一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的上海,北山楼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盛况”。庚子国变的硝烟稍散,《辛丑条约》的耻辱如巨石压在每一个关心时局者的心头,反倒让这租界孤岛里的言论,变得更加大胆、焦灼、无所顾忌。保皇党痛心疾首于“两宫西狩”的狼狈与条约的丧权,革命派则将其视为清廷彻底腐朽无能的铁证,鼓吹“排满”更添了几分“正义”的底气。
吴保初依旧扮演着他那勉为其难的沙龙主人角色。他学会了在康有为弟子们激昂的“勤王”演说和章太炎门生激烈的“排满”宣言之间,更加圆滑地周旋,时而点头称是,时而岔开话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热闹。但他眉宇间那层郁结的疲惫与疏离,却日渐浓重。他感到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皮囊,被各方声浪推搡着,却不知该漂向何处。
变化,悄然发生在沙龙常客的人群里。除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身影开始出现。他们多是留日归来的学生,或在沪上新式学堂就读的青年,剪短发,着洋装或新款学生服,目光明亮,言辞锋利,带来的不再是书斋里的考据或政论,而是《译书汇编》、《国民报》、《湖北学生界》这类充满火药味的革命刊物,以及“卢梭”、“孟德斯鸠”、“华盛顿”等陌生的名字和“民族”、“民权”、“共和”等激动人心的概念。
更让吴保初感到隐隐不安的,是女儿吴弱男在这些聚会中日益活跃的姿态。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聆听,时而会提出犀利的问题,与那些年轻学生辩论。她阅读他们带来的禁书,思想明显倾向于章太炎一派的激进主张,尤其对“男女平权”、“家庭革命”等议题表现出浓厚兴趣。她与一位名叫章士钊(字行严)的湖南籍留日青年,似乎走得格外近些。章士钊年纪与弱男相仿,才华横溢,文笔犀利,在革命派刊物上已小有名气,谈论起推翻专制、建立共和来,既有理论,又有激情,很能吸引年轻人。
吴保初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隐隐感到,女儿正在脱离他所能理解、所能掌控的轨道,滑向一个他既感陌生、又怀有本能恐惧的方向。
二
这日午后,沙龙暂歇,客人散去。吴保初难得清静,坐在客厅里,就着窗外黯淡的天光,翻阅一本友人新刊的诗集,却半晌读不进一行字。
吴弱男悄悄地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本封面简陋的册子。“父亲,”她声音平静,“这是行严他们新印的《革命军》摘要,邹容兄所著,言辞虽激,然说理透彻,痛陈时弊,父亲不妨一读。”
吴保初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穿着浅蓝竹布上衣,黑色绸裙,短发齐耳,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已全然不是几年前那个依偎在身边、听他讲诗论文的小女孩了。他心中莫名一紧,接过那册子,随手翻了两页,触目皆是“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诛绝五百万有奇披毛戴角之满洲种”等惊心动魄的句子。他眉头紧锁,将册子搁在茶几上。
“弱男,”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此类文字,过于激烈,易惹祸端。你一个女孩,还是少看为妙。况且……清廷虽有过失,然终究是正朔所在,骤然言‘革命’、‘排满’,恐非国家之福,徒然召乱。”
吴弱男在父亲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父亲,庚子之变,两宫弃京城百姓于不顾,仓皇西逃;《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主权尽失,民不聊生。如此朝廷,尚可言‘正朔’?尚能指望其‘自强’、‘立宪’?谭世伯当年欲效忠变法,结果如何?林圭、沈荩诸君继起‘勤王’(指自立军),结果又如何?事实已经证明,此路不通!”
她提及谭嗣同和林圭,语气沉痛而决绝,显然已深入了解过那段惨烈的历史。吴保初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上有些发热。他自己何尝不知清廷腐朽?只是要他公然赞同“排满革命”,那自幼接受的忠君观念、那对“叛乱”的天然恐惧、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谨慎习性,都让他望而却步。
“即便如此,”吴保初声音干涩,“革命之事,风险太大,动辄有杀身灭族之祸。且中国民智未开,骤行共和,必生大乱,反给列强可乘之机。康南海先生主张君主立宪,英国、日本皆以此富强,或许……更为稳妥。”
“稳妥?”吴弱男嘴角掠过一丝淡然的、近乎失望的笑意,“父亲,若事事求稳妥,谭世伯便不会死,林圭兄也不会死,中国或许还在‘稳妥’地一步步滑向深渊!康先生流亡海外,空言保皇,于国内实际影响几何?他所能倚仗的,不过是海外侨商的一点资助,以及皇上那一纸不知真假的‘密诏’罢了。而国内青年,目睹国耻日深,早已不耐烦这等空谈!父亲,您在这北山楼中,听遍了各派言论,可曾真正下定决心,认同其中哪一条路?还是……只想永远做个调和各方、却无自身定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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