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6章烧烤摊上的旧人 (第2/2页)
“你查清楚了吗?”
“查了一部分。”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串人名和公司名字,有些被圈起来了,有些被箭头连在一起。“这些人,这三年来让我查过的。我把它连起来之后,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深海’计划。”陈默看着陆峥的眼睛,“有人在渗透‘深海’计划。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他们通过我这样的中间人,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小块,连起来才知道全貌。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是那个连线的人。”
陆峥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名字他认识几个。高天阳,江城商会的会长。还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好几层红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是谁?”他指着那个打了问号的名字。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陈默把纸收起来,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幽灵’。”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没见过。每次都是电话、邮件、中间人传话。他很小心,小心到连声音都处理过。但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很近。可能就在我身边。”
陈默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被人捏着脸挤出来的。
“陆峥,你知道吗,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人从楼上推下来。”
陆峥的手停住了。
“你爸的案子,不是意外?”
“不是。”陈默的声音变得很硬,硬得像是在嚼一块骨头,“我查过了。当年认定是意外坠楼,但现场的证据对不上。他落地的位置离楼体太远了,如果是自己跳的或者失足摔的,不可能在那个距离上。他是被人推下来的,或者扔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两年前。我偷偷调了卷宗,做了现场重建。结论很明确——他杀。”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桌面上平放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但我没法翻案。因为我拿到的那些证据,是通过非常规手段弄到的。拿出来,我自己就得进去。”
“所以你就继续替他们做事?”
“所以我就继续替他们做事。”陈默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够好,总有一天能接触到那个层面,能查清楚我爸的事。但今天——”
他抬起头。
“今天在实验室,我看见那个弹孔。跟十年前‘信使’案一模一样的弹道。我忽然明白了——我在替杀我爸的人做事。”
巷子里的风停了。
烧烤摊上的炭火暗了一些,老板老周往里头加了几块新炭,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中划了几道短暂的弧线。
“陈默,”陆峥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继续替他们做事。但每一次,你都要告诉我。”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策反我?”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
陈默沉默了。他端起杯子,把那杯已经没气的啤酒喝了。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
“陆峥,你知道如果我答应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我背叛了信任我的人。不管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们信任我。我背叛了他们,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已经在悬崖边上了。”陆峥说,“回头是岸,但岸上有人在等你。不回头——”
他没说完。
陈默替他说完了。
“不回头,就是深渊。”
两个人对视着。
烧烤摊上的灯又闪了一下。这回不是灯泡的问题,是风。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梧桐叶的苦味,把桌上的签子吹得滚了几圈。
“我答应你。”陈默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隔壁桌的划拳声盖过去。但陆峥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有一个条件。”陈默补充道。
“什么条件?”
“如果我查到了杀我爸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你要让我自己动手。”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烧了很久的东西。不是仇恨——仇恨是热的、冲动的、会烧完的。那是比仇恨更冷、更硬、更持久的东西。
是执念。
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钉在心里的钉子,钉了太多年,钉子已经跟肉长在一起了。拔出来,会带下一块肉。不拔,永远都在那儿疼。
“好。”陆峥说。
陈默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那个洒了啤酒的盘子底下。然后他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陆峥。”
“嗯?”
“下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喝酒了。”
“我知道。”
陈默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的灯光下一截一截地变暗,走到巷口的时候,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墨池。
陆峥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空位子。
桌上还剩下半盘烤串,已经凉了。肥肉凝固成白色的小颗粒,黏在签子上,看着就腻。
老板老周走过来,收拾盘子。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你们俩,好久没一起来了。”他说。
“是啊,好久没来了。”
“那个小伙子,变了不少。”老周把盘子摞起来,“以前他来的时候,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现在不笑了。”
陆峥没接话。
老周也不再多说,端着盘子走了。
陆峥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看着巷子口的方向,陈默消失的地方。路灯在那里投下一个昏黄的光圈,光圈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拿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
“陈默同意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可信吗?”
陆峥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可信。”
打完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
“他跟他爸一样,骨子里是正的。”
夏晚星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是一条:
“老鬼让我告诉你,明天上午九点,档案馆。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关于‘幽灵’的。老鬼说,他们可能找到了一个见过‘幽灵’真面目的人。”
陆峥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
“一个快死的人。当年‘信使’案的唯一目击者。老鬼找了十年,昨天在江城的一家临终关怀医院找到了他。”
“他还能说话吗?”
“能。但他只愿意跟一个人说。”
“谁?”
“夏明远。”
陆峥看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忽然觉得今天晚上这顿烧烤的味道,比平时咸了很多。
可能是孜然放多了。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在炉子前头翻着串子,油烟升起来,被灯光照成一团一团的白雾。那张空桌子还在最里头,桌上的酒渍还没擦干净,在灯光下头泛着琥珀色的光。
像是有人刚刚坐在那里。
又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