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复盘、月光与无声的承诺 (第2/2页)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依旧简洁。
“错误。”
沈幼薇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但在那个由‘正确’构成的绝境里,它是唯一能触发的变量。”
沈幼薇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错误,但是是唯一能触发的变量。
意思是,在五个“顾凛镜像”用绝对“正确”的逻辑编织的死亡之网里,她那些模仿来的、半生不熟的“正确”应对,全是徒劳。只有彻底抛弃“正确”,回归最原始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本能,才有一丝扰动这张网的可能。
虽然这扰动,最终以系统崩溃告终,并未带来真正的“生路”。
但这似乎……回答了她更深层的困惑。
模仿他,学习他,不会让她变成他,也未必能战胜他。甚至在面对他(或他的镜像)时,这种模仿会成为最大的弱点。
她需要找到的,不是成为第二个顾凛,而是在理解他的“正确”之后,依然能保留属于自己的、哪怕不那么“正确”的武器。
窗外,夜幕低垂,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
沈幼薇起身,走到窗边。夜晚的训练基地很安静,只有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圈。她看到楼下的小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朝着基地后面的小训练场走去。
是顾凛。他手里似乎还拿着那个保温杯,步伐平稳,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
他这么晚去训练场做什么?加练?
沈幼薇心里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转身走出了宿舍。
夜晚的小训练场没有主训练室那么完善的设备,只有几台基础的电脑和一些体能训练器械,平时很少有人来。沈幼薇走过去时,看到顾凛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亮着,但不是游戏界面,而是那种她之前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多线操作和心算混合训练程序。
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程序和数据。
他没有戴耳机,能听到他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规律,稳定,不知疲倦。
沈幼薇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训练场入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月光从旁边高窗斜射过来,将他的一半侧脸镀上清辉,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尊精密运转、却与周遭温暖人间格格不入的冰冷雕塑。
她又想起他父亲,那个因伤退役、告诉他“只有绝对理性才能避免重蹈覆辙”的前职业选手。想起他提及“周期性偏头痛”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在高烧和头痛中,依然用恐怖的大局观和指挥带领队伍获胜的样子。
这个人,把他所有的热情、挣扎、甚至痛苦,都冻结在了那套名为“最优解”的绝对理性之下,铸成了最坚硬的盔甲,也成了最孤独的囚笼。
而她,却在笨拙地、痛苦地,试图在冰与火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也许遍布荆棘、却血肉鲜活的路径。
不知过了多久,顾凛完成了那一套训练,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疲色。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沈幼薇藏身的阴影。
沈幼薇没有躲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两人隔着半个训练场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顾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像白天那样完全平静无波,似乎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极其幽微的东西。
“还不休息?”他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
“睡不着。”沈幼薇实话实说,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呢?头疼……好点了吗?”
顾凛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沉默了一下,才说:“老毛病。不影响。”
又是“不影响”。沈幼薇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大概字典里就没有“示弱”这两个字。
“那个推演,”沈幼薇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谢谢。还有……你说的,‘唯一能触发的变量’。”
顾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弯弦月。“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变量’,不稳定,不可控,风险极高。”
“我知道。”沈幼薇点头,“但它是我的。”
顾凛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重。“你想走那条路?”他问,语气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单纯的确认。
“我不知道。”沈幼薇坦诚地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但我不想只走你走过的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最‘正确’。我也不想变回以前那个只会凭感觉乱撞的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我会继续学你的计算,你的逻辑,你的‘最优解’。但最后……”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想找到一种方式,能让我的‘变量’,在需要的时候,变成打破‘最优解’的……武器。”
月光静谧,在她眼中折射出清冷而倔强的光。
顾凛久久地沉默着,只是看着她。训练场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保温杯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很困难。”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成功率,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低。”
“我知道。”沈幼薇没有退缩。
“你会经历更多像今天这样的崩溃,自我怀疑,甚至……数据上的‘不予置评’。”顾凛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也知道。”沈幼薇的声音很稳。
顾凛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拿起保温杯,走到训练场边的小型饮水机前,接了些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他走回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沈幼薇面前。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几乎将她笼罩。
“青训营的规则,是积分,是淘汰,是留下最强、最‘正确’的人。”顾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的路,不符合规则。”
沈幼薇的心微微一沉。
“但是,”顾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攥紧的手上,又缓缓抬起,看进她的眼睛,“规则,是用来被打破的。”
沈幼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那里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月光点燃,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吴峰教练让我‘带’你,是希望你能更快融入体系,变得更‘正确’。”顾凛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如果你选择另一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也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我可以教你,怎么在规则之内,最大限度保留你的‘变量’。”他看着沈幼薇骤然亮起的眼睛,语气却依旧冷静到近乎冷酷,“但前提是,你必须先彻底理解,并且能在绝大多数时候,完美执行‘规则’。否则,你的‘变量’只是徒增风险的累赘。”
“你能做到吗?”他最后问,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和犹豫。
沈幼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月光,阴影,顾凛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句“规则是用来被打破的”……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网。
但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迎着顾凛的目光,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能。”
月光无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清冷如冰,一个灼热似火。
在这片无人见证的静谧里,一个关于冰与火、规则与变量、教导与抗争的无声契约,悄然缔结。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荆棘遍布。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