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废铁 (第1/2页)
夜色粘稠如沥青,沉重地压在眼睑上。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的流向暧昧不清。空气里裹挟着铁锈被研磨后的腥气,低温将水分冻结成晶体,刺痛鼻腔。村口那棵白杨树的枝干早已枯死,在风中发出骨骼摩擦般的咔咔声。一具尸体挂在横枝上,绳索早已冻结硬化,每一次摆动都伴随着僵硬的停顿,死去的重量与重力在无声博弈。
三条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轮廓早已被黑暗吞噬。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老三。他的膝盖软骨在每一次弯曲时都发出轻微的弹响,顺着骨传导钻进耳膜。他停在程巢院墙外的死角,那里的积雪被扫得很干净,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冻土。
“这儿。”赵老三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回头,手指深深插进土里。指甲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泥垢,指尖触碰到一块松动的土块。
王二跟了上来。他怀里揣着一把只有半截的工兵铲,铲刃边缘卷起了毛刺,铁柄冰冷,瞬间将他手掌上的汗液冻结,粘在皮肤上。他张开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迅速消散。
张老二走在最后。牙齿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撞击,频率快得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他手里攥着一把锄头,木柄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发黑的纹理。视线死死盯着村口那具晃动的尸体——他的哥哥张老四。
“动手。”赵老三盯着院子里那栋亮着灯的屋子,眼睛像某种夜行猛禽。
王二把铁锹插进冻土。
“噗。”
声音被寒冷的空气压缩,短促而沉闷。冻土层像是一块坚硬的奶酪,铁锹边缘切入时带着令人牙酸的阻滞感。王二的手臂肌肉绷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血液在高压下冲击血管壁。他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气被压榨到极限,只为把这一铲土扬起来。
张老二挥起锄头。每一次挥动,肩膀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泥土被翻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腐烂气息混合着冰雪的味道涌上来,钻进鼻腔,地下深处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铁器撞击石子的脆响,土块滚落的闷响,沉重的呼吸声,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波纹。
赵老三蹲在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菜刀柄上,刀柄上缠绕的布条油腻发黑。他没有动,整个人像是一块长在墙角的顽石,只有眼球的快速转动暴露了焦躁。院子里那栋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光晕在雪地上投射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斑,像是一块切开的琥珀。
那个铁疙瘩就在门后。只要电线一断,钢铁怪物就会变成废铁。
一尺。
两尺。
王二的铁锹突然顿住了。一种不同的触感顺着铁柄传上来。某种韧性物体被挤压的感觉,不像石头那样硬,也不像土那样软。
“到了。”王二把嘴咧开,露出满口黄牙。面部肌肉极度亢奋地痉挛着。
他扔下铁锹,跪在地上,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疯狂地刨开浮土。黑色的橡胶管显露出来,有手腕那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电线。
赵老三的瞳孔瞬间收缩。
“砍了。”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嘶哑的金属质感。
王二重新抓起铁锹。他调整呼吸节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锹的后端。就在双臂肌肉即将绷紧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老二。
那只手冰冷、潮湿,指甲深深陷进王二的肉里。张老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顺着接触点传导给了王二,让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二哥……”张老二的声音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我不行……我哥在上面看着……”
他转头看向村口。那具尸体在风中转了一个圈,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对着这边。
“滚开。”王二猛地抽回手,手掌在干燥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
“怕?饿死就不怕了?”王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把锯子在切割张老二的神经,“你也想挂上去?还是等着把发芽的土豆塞进嘴里,烂在肠子里?”
没有再看张老二一眼。所有的恐惧、贪婪、欲望,化作了单纯的动能。
铁锹落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
铁锹的边缘接触到橡胶管表面的白霜,晶体破碎,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是黑色的橡胶表皮,低温下脆硬的材质没有发生形变,像蛋壳一样裂开。
没有火花。
没有铜线暴露的闪光。
“咔嚓。”
声音清脆得令人绝望。冬天踩碎一根枯死树枝的脆响。
断裂的橡胶管翻卷开来。
白色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汁液流了出来。
断口处,一截惨白的萝卜肉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王二保持着挥锹的姿势僵住。风刮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层温热的皮屑。大脑停止运转,只剩下那个惨白的萝卜断面在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院子里的灯,没有灭。
昏黄的光晕依旧稳定地投射在雪地上,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门开了。
“吱呀——”
木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一个人影从光亮中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站立的姿态像是一杆标枪,直接钉进了三个人的视野。
不是那个钢铁怪物。
是程巢。
他没有拿武器。双手自然下垂,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毕露。他站在台阶上,视线越过院墙,精准地落在那个刚刚挖开的坑洞里。
那个坑洞像是一张张大的嘴,露出里面的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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