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槐树倒了,铃铛还在 (第1/2页)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把工地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也把人心浇得湿漉漉、沉甸甸的。林秀没再去那片废墟附近转悠,连带着,也尽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程默打照面的路径。补偿款到账了,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就贴肉揣着,可心里头非但没觉得踏实,反而更空落落了,像被那场大雨浇透后,只剩下一片无处着落的、湿冷的茫然。
暂住的那间偏房,窗户缝漏风,雨天潮气更重,被褥摸上去总是腻着一层湿气。她整天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那截铃铛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不再贴身带着,可夜里翻个身,隔着薄薄的枕皮,还是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一小块,像个沉默的、不肯愈合的痂。
程默查到的“胡冬”,像个生硬的标签,被强行贴在了那个模糊的蓝布衫影子上。她想努力把这两个形象合二为一,可一个是纸上冰冷的记录,一个是记忆里褪了色却还有余温的片段,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去向不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把她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也彻底压进了泥泞里。
也许,真的该往前看了。柳枝巷没了,念想也没了,还攥着个破铃铛,不是疯,就是傻。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硬气,又一点点回来了些。她林秀,什么时候靠念想过日子了?不都是靠着一口不认输的气,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才活到今天?钱有了,腿脚还能动,找个便宜点、但干燥亮堂的小房子,把后半生安置了,才是正经。
雨停了,天放晴,阳光晃得人眼晕。林秀决定出去转转,不是捡废品,是真的看看房子。她揣着卡,换上最齐整的一身衣裳——其实也就是补丁少些、洗净晾干了的灰布裤褂,头发用清水抿得更贴服些,走出了门。
城郊结合部,新楼盘她不去看,知道不是自己能惦记的。她专往那些老居民区深处钻,看贴在电线杆上、楼道口的出租小广告。条件好点的,嫌她年纪大,怕有事。条件差的,不是地下室就是违章搭建的棚屋,比她现在住的强不了多少。看了几处,都不如意,心里头那点刚鼓起来的气,又有些泄了。
正午头,太阳毒辣。她走得口干舌燥,在一个街心小公园的树荫下找了张石凳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掉了漆的铝制水壶,小口抿着里面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公园很小,设施陈旧,几个老人带着孙辈在玩滑梯,笑声尖叫声传过来,隔着一层热浪,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她拧上水壶盖,准备起身再去找找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公园另一头,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红砖楼。楼体斑驳,墙皮剥落,但让她目光定住的,是楼侧墙根下,倚着墙摆放的几盆花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些太阳花、死不了、胭脂红之类的泼辣货,但长得郁郁葱葱,花朵开得热闹,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全白的老头,正拿着个破搪瓷缸子,颤巍巍地给花浇水。看那背影,有点眼熟。
林秀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丁瘸子。不,现在该叫丁老了。也是原来柳枝巷的老住户,就住巷子中段。丁老以前在街道绿化队干过,最爱鼓捣些花花草草,家里巴掌大的天井摆满了盆盆罐罐。他腿脚不便,性格有些孤拐,不太合群,但人倒不坏。拆迁时,他家好像是最早签协议搬走的那批之一。
林秀坐着没动,看着丁老头慢吞吞地浇完水,又拿起一把小铲子,哆哆嗦嗦地给一盆花松土。阳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红砖墙上,像个活动迟缓的皮影。
她想起丁老头以前在天井里侍弄花草的样子,也是这样专心致志,对外界的嘈杂充耳不闻。柳枝巷的孩子们有时淘气,会往他花盆里扔石子,他也不怎么骂,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默默看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摆弄。他好像有个儿子,但很少回来,老伴也去得早,就一个人过日子。
一种说不清是物伤其类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轻轻拨动了林秀心里某根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拎着水壶,慢慢走了过去。
“丁老哥。”她在离那几盆花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喊了一声。
丁老头动作顿了顿,慢吞吞地转过头。他脸上皱纹密布,像风干的核桃,眼神也有些浑浊,看了林秀好几秒,才迟疑地开口:“……是……林秀?”
“是我。”林秀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几盆开得正好的太阳花上,“搬这儿来了?花养得不错。”
丁老头“唔”了一声,算是应答,又低头继续松土,手指因为风湿有些变形,动作很慢,却很稳。“就这点地方,凑合着。”他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糊。
一阵沉默。只有远处孩子的嬉闹声和丁老头小铲子碰触泥土的细微声响。
“柳枝巷那边,”丁老头忽然又开口,没抬头,像是在对那盆花说话,“前几天,那棵老槐树,也给刨了。”
林秀心里猛地一坠。“刨了?”
“嗯,根都掘出来了,好大一个坑。”丁老头停下动作,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眼前的楼房,看到那片已成工地的废墟,“我回去拿落在老房子窗台上的花铲,正好撞见。那么粗的根,盘根错节的,挖机费了好大劲……轰隆一声,就倒了。”
老槐树。柳枝巷口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春天开一树槐花,香飘半条巷子,夏天投下好大一片荫凉。孩子们在树下玩耍,老头老太在树下乘凉、下棋、扯闲篇。她也曾在树下骂过街,砍过枝桠。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巷子里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现在,它也倒了。连根拔起。
林秀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她没说话,目光也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能看见那巨大的树冠轰然倾倒,尘土飞扬的画面。
“听说,那树底下,”丁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林秀听,“挖出不少东西。破瓦罐,烂碗盏,还有小孩儿埋的玻璃弹珠……年深日久,都埋在土里了。”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林秀,那目光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好像还看见,挖出来个……生锈的铃铛。就自行车上那种,锈得不成样子了,大概也是哪个小崽子以前丢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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