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真相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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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上午十点,林晚秋准时来到基金会所在的写字楼。王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她,还有一个年轻的摄像师和一个女记者。
采访在布置好的房间里进行。背景是一面浅灰色的墙,灯光柔和,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沙发。林晚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林女士,放轻松。”王主任坐在她对面,“我们就像聊聊天一样。如果你觉得哪个问题不想回答,随时可以说‘跳过’。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后期会做变声处理,脸部也会打马赛克。”
林晚秋点点头。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素色的毛衣,头发简单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不想掩饰自己的疲惫和伤痕,因为这些就是她故事的一部分。
女记者姓张,三十岁左右,说话很温和:“林女士,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摄像机红灯亮起。张记者看了看提词卡,问出第一个问题:“林女士,你能描述一下,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处家暴婚姻,是什么时候吗?”
林晚秋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她看着镜头,又像是看着镜头后的自己。
“结婚第二年。”她慢慢开口,“那天晚上,因为我做的菜咸了,他掀了桌子,然后打了我一耳光。那是第一次。当时我很震惊,不敢相信他会动手。他事后道歉,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大,保证不会有下次。我信了。”
“后来呢?”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次数越来越多,理由越来越荒谬。有时候是因为我没及时接电话,有时候是因为孩子哭闹吵到他休息,有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每次打完,他都会道歉,会买礼物,会对我特别好。然后过一段时间,又会再来一次。”
“你尝试过寻求帮助吗?”
“试过。跟我妈说过,她让我忍,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跟朋友说过,她们劝我‘为了孩子’要维持家庭完整。甚至有一次,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但不敢说真正的原因,只说压力大,失眠。”林晚秋苦笑,“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忍耐,要包容,要为了家庭牺牲。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反抗。”
张记者点点头,继续问:“是什么让你最终决定反抗的?”
林晚秋想起了小雨那幅画——画中脸上有黑色伤痕的妈妈。想起了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了无数个深夜,她躲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中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因为我女儿。”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画里的妈妈脸上有伤。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再不反抗,我的女儿将来可能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暴力是会遗传的,不只是身体上的暴力,还有心理上的——那种认为忍耐是美德,认为女人就该忍受一切的观念,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让我的女儿活在恐惧中,不想让她认为,女人挨打是正常的。我想让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不公平的事,她都有权利说不,有权利反抗。”
“决定反抗后,你遇到了哪些困难?”
“太多了。”林晚秋说,“经济上的困难——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账户被冻结。法律上的困难——取证难,诉讼周期长,对方有律师有资源。心理上的困难——恐惧,自我怀疑,外界的压力。还有来自对方的威胁和骚扰。”
她想起陈建国在咖啡馆的威胁,想起周姐被收买作伪证,想起那些深夜打来的无声电话。
“但最难的是,”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下来,“来自亲人的不理解。我妈一开始劝我忍,后来才慢慢支持我。还有一些亲戚朋友,说我‘太冲动’‘不考虑孩子’‘让家族蒙羞’。好像反抗的人错了,施暴的人反而成了受害者。”
张记者沉默了。摄像机红灯静静亮着,记录下林晚秋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痛苦,坚定,疲惫,希望。
“现在诉讼进行到哪一步了?”张记者问。
“刚做完亲子鉴定,在等结果。人身安全保护令已经生效,对方被要求搬出共同住所。医疗费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法院裁定他先支付我母亲的手术费。”林晚秋说,“但抚养权还在争夺中。对方主张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
“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这是典型的受害者污名化。”林晚秋的声音变得有力,“施暴者往往会倒打一耙,说受害者精神有问题,说她们歇斯底里,说她们不适合做母亲。实际上,长期生活在暴力环境中的人,出现焦虑、抑郁是很正常的,这不是原因,是结果。而我,在离开暴力环境后,正在慢慢康复。我有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有社工的支持,有律师的法律援助。我在变好,越来越好。”
张记者点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林女士,对于那些和你处境相似的女性,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晚秋看着镜头,像是透过镜头,看到无数个躲在阴影中的女人。她们可能是她的邻居,她的同事,她的朋友,或者,就是镜子里的她自己。
“我想说,你们没有错。”她一字一句地说,“家暴不是家务事,是犯罪。忍耐不是美德,是纵容。你们有权利保护自己,有权利离开施暴者,有权利追求安全、有尊严的生活。”
她的眼眶湿润了,但声音依然清晰:“我知道这很难。可能会害怕,可能会孤独,可能会面临经济困难和社会压力。但请相信,你们不是一个人。有法律,有社会组织,有很多人在支持你们。最重要的是,你们要相信自己值得被善待,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采访结束后,王主任握了握林晚秋的手:“林女士,谢谢你。你的勇气会帮助很多人。”
林晚秋摇摇头:“不是我勇敢,是我别无选择。”
走出基金会,阳光正好。林晚秋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对镜头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每说一句,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就更坚定一分。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法院刚通知我,明天上午九点开庭,宣布结果并继续审理抚养权争议。”
这么快?林晚秋的心跳加快了。她以为要等五个工作日,今天才第三天。
她回复:“知道了。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特别准备,人到场就行。但林女士,你要有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明天都会是一场硬仗。”
林晚秋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庇护所,小雨正在活动室和其他孩子玩游戏。看见林晚秋,她跑过来:“妈妈,你回来啦!”
“嗯。”林晚秋抱起女儿,“今天在庇护所乖不乖?”
“乖!孙奶奶教我画画了。”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你看,我画的新家。”
画上是一个小房子,房前有花,天上有太阳和云朵。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长发女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脸上都有笑容。
没有爸爸。
林晚秋摸着画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孩子比她想象的更坚强,更清醒。
“画得真好。”她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很快,我们就会有这样的新家了。”
王秀芳今天的状态也好多了。第三次理疗后,膝盖的肿消了大半,已经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走几步了。
“妈,手术费的事解决了。”林晚秋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法院裁定陈建国三天内支付两万,基金会也答应资助一部分。等你的炎症完全消了,我们就安排手术。”
王秀芳的眼睛红了:“晚秋,妈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林晚秋握住母亲的手,“我们是一家人,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那一晚,林晚秋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法庭的场景——法官严肃的脸,陈建国冰冷的眼神,吴律师咄咄逼人的质问。还有小雨,在梦里一直哭,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凌晨四点,她醒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亮着。她起身,走到小阳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想起明天就要开庭,想起亲子鉴定的结果。无论结果如何,她和陈建国的战争都将进入新的阶段。
如果鉴定证明小雨是陈建国的女儿,他会罢休吗?还是会用更激烈的方式争夺抚养权?如果鉴定证明小雨不是……不,不可能。小雨一定是他的女儿。林晚秋很清楚这一点。
但陈***接受这个结果吗?一个连妻子都打的男人,一个为了争夺抚养权不惜污蔑妻子有外遇的男人,会轻易认输吗?
林晚秋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坚持下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一条新消息。她以为是李律师,但点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林女士,你好。我是沈薇薇。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谈谈。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见个面。地点你定。”
沈薇薇。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陈建国的情人,可能还怀着他的孩子。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号码?为什么要见面?想说什么?威胁?谈判?还是……
林晚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北门咖啡厅。”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好。不见不散。”
林晚秋收起手机,望向远方。天色开始泛白,晨光从地平线渗出,一点一点驱散黑暗。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这一天,将决定很多事情。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屋。小雨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王秀芳的呼吸平稳,偶尔发出一声轻鼾。
这个小小的房间,这个临时的避难所,此刻是她全部的世界。而明天,她必须走出去,走进那个更大的、更复杂的世界,去战斗,去争取,去保护她爱的人。
她走到床边,轻轻躺下,抱住女儿。孩子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奶香。
“妈妈会保护你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一定会的。”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