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新生(最终章) (第2/2页)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真的?”
“真的。昨天刚判下来,孩子归周芳。她今天把女儿接来合作社了,小姑娘五岁,怯生生的,但很乖。周芳哭了,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和女儿团聚。”
林晚秋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擦掉眼泪,回复:“替我恭喜她。告诉她,会越来越好的。”
“都会好的。”赵梅说,“你也是,晚秋,都会好的。”
放下手机,林晚秋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悲欢,有离合,有结束,有开始。
她的故事,也开始走向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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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过去了。
陈建国的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八十万房屋折价款打到了林晚秋账户,她留下一部分做生活费和母亲后续的康复费用,剩下的存了起来,准备小雨将来的教育基金。
沈薇薇的孩子满月了,林晚秋带着小雨去看她。租住的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孩子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很长。
“像他爸。”沈薇薇轻声说,眼里有复杂的神色。
“但性格会像你。”林晚秋说,“坚强,勇敢。”
沈薇薇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希望:“林姐,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女人离开男人也能活。”
“本来就能活。”林晚秋说,“只是有些人,让我们以为自己不能。”
她留下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不多,给孩子买点东西。”
沈薇薇推辞,林晚秋坚持:“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以后有困难,随时找我。”
从沈薇薇家出来,小雨问:“妈妈,那个小弟弟没有爸爸吗?”
“有爸爸,但爸爸不爱他妈妈,也不爱他。”林晚秋牵着女儿的手,“所以妈妈要很爱很爱他,把他缺失的爱都补上。”
“就像妈妈爱我一样?”
“就像妈妈爱你一样。”
初夏的傍晚,风很温柔。林晚秋带小雨去公园,孩子跑去玩滑梯,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粉紫,金黄,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林晚秋女士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我是市妇联的小刘。我们最近在做一个反家暴宣传周的活动,想邀请您作为嘉宾,分享一下您的经历。不知道您方便吗?”
林晚秋愣住了。分享经历?在公开场合?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小刘赶紧说,“您可以拒绝的。我们只是想……”
“我参加。”林晚秋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您……您确定吗?这个活动会有媒体,会公开报道,您可能需要面对很多……”
“我确定。”林晚秋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我的经历能帮到别人,我愿意分享。”
挂了电话,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嬉戏的小雨,看着天边燃烧的晚霞。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新,蓬勃,充满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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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家暴宣传周在主城区的广场举行。舞台已经搭好,背景板上印着醒目的标语:“反对家庭暴力,共建和谐家园”。台下坐满了人,有普通市民,有社区工作者,有媒体记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受害者的女性,她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胆怯。
林晚秋坐在后台,手里握着发言稿。稿子是李律师帮她写的,但她昨晚改了又改,最后决定不用稿子,就说说心里话。
“紧张吗?”赵梅坐在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
“有点。”林晚秋深呼吸,“但我准备好了。”
周芳和阿玲也来了,坐在台下第一排,对她竖起大拇指。王秀芳腿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来,坐在轮椅上,被志愿者推到了前排。小雨被孙老师带着,在专门的儿童区玩耍。
主持人介绍了林晚秋的情况,然后说:“现在,有请林晚秋女士上台,分享她的故事。”
掌声响起。林晚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今天穿了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化了淡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澈,神情平静,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的目光像聚光灯,聚焦在她身上。她看见母亲鼓励的眼神,看见赵梅她们竖起的大拇指,看见小雨在儿童区对她挥手。
“大家好,我是林晚秋。”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广场,“一个曾经的家暴受害者,一个现在的幸存者,一个普通的母亲。”
台下安静下来。
“我结婚八年,被家暴八年。从第一次耳光,到最后一次骨裂,我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打,流过多少泪,有过多少次想死的念头。”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忍了八年,因为觉得丢人,因为觉得警察不会管,因为觉得为了孩子要维持家庭完整。我甚至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他才打我。如果我做得更好,他就会变好。”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眼神闪躲的女人:“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曾经或正在经历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被教育要忍耐,要包容,为了家庭牺牲是美德。但我想告诉你们,忍耐不是美德,是纵容。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犯罪。”
掌声响起,有些零星,但很用力。
“我决定反抗,是因为我女儿的一幅画。”林晚秋继续说,“她画了脸上有伤的妈妈。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如果我再不反抗,我的女儿将来可能会认为,女人挨打是正常的,忍耐是应该的。暴力会遗传,不只是拳头,还有那种认为女人就该忍受一切的观念。”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控制着:“我报警,去庇护所,打官司,要求离婚。这个过程很难,很痛苦。我面对过威胁,污蔑,经济封锁,精神打压。对方说我有精神病,说我情绪不稳定,说我不适合抚养孩子。我一度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但我撑下来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母亲的支持,有律师的帮助,有社工的陪伴,有很多素不相识的女性的声援。她们让我知道,我不是弱者,我是幸存者。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是在争取应有的尊严和权利。”
掌声更热烈了。台下有些女人在抹眼泪。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也不是作为一个胜利者在炫耀。”林晚秋说,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只是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家暴的女性: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施暴者,不是你们。你们有权利保护自己,有权利离开暴力,有权利追求安全、有尊严的生活。”
她看向台下那些含泪的眼睛:“我知道这很难。可能会害怕,可能会孤独,可能会面临经济困难和社会压力。但请相信,你们不是一个人。有法律保护你们,有社会组织支持你们,有很多人在关心你们。最重要的是,你们要相信自己值得被善待,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她最后说:“沉默不是金,是锁链。打破沉默,才能打破暴力循环。从今天起,从此刻起,如果你正在经历暴力,请说出来,请求助,请反抗。你可以的,就像我可以一样。”
掌声如雷。很多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大声叫好。林晚秋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看着母亲含泪的微笑,看着小雨在远处对她挥手,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那些淤青,那些眼泪,那些深夜的恐惧,那些法庭上的对峙——都值得。
因为她站起来了。因为她让更多人看到了站起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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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有记者要采访,有女性来咨询,有社工来交换联系方式。林晚秋耐心地一一回应,直到赵梅她们过来“救”她。
“晚秋,你说得太好了!”周芳抱住她,眼睛红红的,“我要是早几年听到这些话,可能就不会忍那么久了。”
“现在也不晚。”林晚秋拍拍她的背。
王秀芳被推过来,握住女儿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流泪。林晚秋蹲下身,抱住母亲:“妈,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妈为你骄傲。”王秀芳哽咽着说,“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
小雨跑过来,扑进林晚秋怀里:“妈妈,你真棒!我长大了也要像妈妈一样勇敢!”
“你比妈妈还勇敢。”林晚秋亲了亲女儿的脸颊。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林晚秋推着母亲的轮椅,小雨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
“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吃饺子!外婆包的饺子!”
“好,那就吃饺子。”
晚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像丝绸。路边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鼓掌。街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
林晚秋抬头,看向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浮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她坐在陈建国的车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想着:这就是我的家了,这就是我的一生了。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有今天?
但今天,她站在这里,牵着女儿的手,推着母亲的轮椅,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算数。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女士,陈建国支付了最后一笔抚养费。另外,他申请去外地工作,法院批准了。他下周离开这个城市。”
林晚秋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知道了。谢谢李律师。”
陈建国要走了。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她的生活,离开小雨的童年。他会在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还会结婚,还会有孩子,也许还会对另一个女人动手。
但那些,都和她无关了。
她删除了短信,收起手机。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夜色温柔地覆盖了城市。街灯亮成一条河,流淌向远方。
“妈妈,你看,星星出来了。”小雨指着天空。
“嗯,很亮。”
“最亮的那颗是什么星?”
“是启明星。天快黑的时候,它第一个出来,给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那它现在在给我们指引方向吗?”
“在。”林晚秋牵紧女儿的手,“它告诉我们,家就在前面。”
是的,家就在前面。那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那个有妈妈、有女儿、有阳光、有花香的地方。那个她用八年血泪换来的,小小的,温暖的,属于她自己的家。
她们走到楼下,抬头,看见自家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在夜色里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到家啦!”小雨欢呼一声,跑进楼道。
林晚秋推着轮椅,慢慢跟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照亮向上的台阶。
一步一步,向上走。
走向光,走向家,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