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继母泪 (第2/2页)
父亲把我扔在地上,声音悲怆凄凉:“好像嗑药了,这孩子完了。”父亲到路口去拦出租车,石美凤把我扶起来,帮我擦拭嘴角的血:“小燕,你咋这样傻呀!”我把头扭向一旁。
回到家,石美凤安顿我睡下,便和父亲回房了。我头疼得厉害,口渴得要命,便走到客厅去找水喝。黑暗中,我发现石小凤端坐在沙发上。我没理她,她却一把抓住我端水杯的手:“小燕,我知道你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这样伤害自己?”
近在咫尺的距离,透过外面投进来的斑驳的灯影,我看见了她脸上的泪水!倏地,一个报复的念头涌上我的脑海,我脱口而出:“除非你不要自己的孩子!”
石美凤的手飞快地抽回去,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她是因为不育才被前夫打走的呀,可想而知她有多么渴望孩子!她喃喃地说“小燕,他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呀!”我几口把杯子里的水吞下去“你不听我的,我凭什么听你们的?”说完,我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三天后,石美凤突然把我舅舅、姑姑、小叔叫来,她一改往日的卑微,声音大而坚决:“今天我在这里宣布:为了小燕,这辈子我不要自己的孩子!不过小燕以后必须服从我的管教!”一边说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人流病历!父亲十分震惊,紧接着泪如雨下!他挥手向我打来,石美凤立即把我护在身后。
石美凤的决绝之举,震撼住了现场所有的人,大家都同意我以后由她管教!
从那以后,这个一向低眉顺眼的保姆开始在我面前挺直了腰杆。她不让我到学校住宿,每天理直气壮地管束着我,她和我的每个任课老师建立起了电话联系,我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会得到消息。每每我犯一点错,她就让我头顶一摞书本,在院子里罚站几个小时。起住,我还反抗,但换来的是更加严厉的处罚,无奈之下我只有屈服。那种难堪和煎熬,让我痛恨不已!我常常一边接受处罚,一边小声诅咒。石美凤回击我:“为了你,我舍弃了自己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说这话时满脸的仇恨,我一见只好噤声。我更害怕的是,她的处罚总是得到父亲的应和,甚至认为力度太小!自从没要那个孩子,父亲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严厉,越来越冷漠。在父亲的支持下,石美凤越发嚣张。
不管怎么样,我依旧看不起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但我让她失去孩子,又不敢明目张胆反抗,我惧怕她层出不穷让人丟脸的伎俩。有一次我抄同学作业老师告诉了她,她竟让父亲写了一块“我是小抄”的牌子,让我举着站在家属院门口,让路过行人在上面签名,以示看过。
遇到这种无知野蛮的女人,我只好收敛自己发奋学习。在她的管束之下,我的成绩一直保持班上前三名。
过去都是高考前填报志愿,我不想报考本地院校,我只想远离这个已被石美凤完全操控的家,逃离这个让人生厌又无可奈何的女人。我在填报志愿时全部报的外地高校,后来被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录取。
那年许金林考取了南通职业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向我提出分手,不知道什么缘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夜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凉凉的略带凄冷,我在他面前,脸上全是不相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两口,然后说道:“我到南通上学,毕业后肯定分回原籍,而你却选择外地高校。我们以后不能够在一起,还不如现在分手,大家都自由一点。”我红着眼睛没有说话,最后一次,我把他拥在怀里,泪水滚进脖梗,冰冰的,凉凉的,就像我当时的心,再也没有了温度。
那一天我去了一家记不得名字的酒吧,我喝得很多。因为我失恋了;我讨厌被人骗,为什么许金林要骗我呢?
酒精麻醉了我的大脑,有人递给我一包东西,让我试试,我不假思索就放进了嘴里,在接下来的几秒里觉得身体在迅速兴奋,似乎被火焰灼烤着,有种要发泄、要跳舞的冲动。于是我走进了舞池中央,疯狂的舞动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多么的过火。只知道突然之间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抱起了我,不顾我的拍打,扛着我走出了那间酒吧。
到了许金林家,我被扔在一张皮椅上,头还是阵阵的痛,可是已经清醒了很多。
在缭乱的烟雾中我看见了许金林,他坐在一张充气沙发上,斜叼着烟,迷乱的眼神,紧皱的眉,就象是一个流氓。
“你不要管我!”我愤怒地说。
他只是望了我一眼,用不屑的眼神。
许金林换了支烟,叼在嘴里,拨开堆满杂物的桌子,找到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打着了火,狠狠吸了一口。
“我们可以分手,但你不可以堕落!”
“自已都不是好人,怎么说别人?”我说。
“以后一个人不要去那种地方,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我忙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离开家庭以后,我象挣脱了牢笼的兔子一样,在新的地方无拘无束地成长着。随着距离和年龄的增长,我又恢复了以前对石美凤的蔑视。
我打电话回家,只让父亲接,从来不跟她讲话。有时父亲不在家,我一听是她的声音,立刻就挂断电话。
厄运就在这时候狰狞而来,1986年初,我经常流鼻血,高烧不退,到医院一检查,居然被查出患有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而且由于我长期劳累,免疫力已彻底破坏,必须马上做系统治疗,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把我一下子击垮了!
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我得了白血病。接到我的电话,父亲故作平静地说:“小燕,不怕,我们马上赶过去”。我小声地嗯着,眼泪扑扑而下。
第二天晚上,父亲、叔叔、舅舅、姑姑还有许金林全部赶到我的病床前,他们按照医生的要求,为我做骨髓配型。可惜的是,叔叔、舅舅、姑姑、许金林的HLA配型都达不到移植要求的4个点以上;而父亲虽然达到要求,却同时被查出是一名乙肝病毒携带者,一旦传染给我会马上引发急性乙肝,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亲属间配型失败,只能等待骨髓库配型,但希望十分渺茫。
这期间,我办了休学手续,父亲也停薪留职,一直在武汉照顾我。
我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关系却在朝夕相处中日益缓和。父亲想带我回如皋治疗,我拒绝了!在家乡石美凤肯定会去看望,我上大学后一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寒暑假也没回家(学费、生活费都是父亲汇来),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病房里有电话,人工转接后也能拨打外面电话,父亲经常与石美凤通话,从话筒里也能听见她在问这问那。有一次,我小声对父亲说,我想跟她说几句话。父亲大声说:“美凤,小燕想跟你说话。”美凤可能太激动,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小燕,你要多注意身体啊!”我嗯了一声,电话突然断线了。
六月份父亲回家,姑姑替换父亲来照顾我。两个月后父亲再次来时告诉我石美凤又作了一个重大决定,她听人说亲姐弟或亲姐妹间配型成功的几率最高,她打算生一个孩子,用婴儿的脐带血和我配型。我想说不用,但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却让我不想拒绝。我低声说了一个“好”字,泪水禁不住汹湧而出!我想起多年前被我变相扼杀的那个孩子,如果他或者她在,说不定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就在这一刻,我第一次对石美凤感到愧疚!她该有多喜欢那个还不知道性别的小生命啊,而我用一句话将他(她)扼杀;而当她用一颗母亲的心对待我这个忤逆的继女时,我还给她的却是顽固的仇视。
这一年,父亲五十六了,石美凤四十岁,我不知道他们经过怎样的努力,一年后终于在我所住的医院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经过配型,医生兴奋地告诉父亲,HLA吻合点高达十个,这意味着我可以进行成功率最高的全相合移植了。当父亲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的泪水再度潸然而下。我来到妈妈的产房,第一次清晰地减出了一声“妈”,我想说声对不起,却被她制止了。她说我妈去世前叮嘱她要好好照顾我和爸爸,她答应过妈妈,说到肯定要做到!
半个月后,我带着感恩的心情被推进手术室。手术非常成功,经过半个多月的观察和系统检查,医生说几乎没有排异,如果不出意外,我能在一年内痊愈。
我后来边治疗边学习,1989年顺利毕业。我本来可以留校任教,为了照顾爸妈,我托人介绍来到南通港务局工作。许金林正好也在南通,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如今不过是重温旧梦。第二年我们有了儿子。
有了钱以后,我们在南通买了房子,妈妈帮我带孩子也带弟弟。因为孙子比儿子小,妈妈总是偏向孙子。我弟弟有时不服,妈妈对他说:“你是舅舅,长辈,跟外甥争,不害羞吗?”弟弟听说自己是长辈,也就不跟我儿子争了!
我儿子比我弟弟小三岁,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有时一家人上街,别人都以为我两个儿子,这时候我总要把弟弟单独揪出来:“看好了,这是我弟弟!”
南通没有人知道我妈是继母,我也从来不对外人说。今天同学聚会我才讲出来,其实她就是我的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