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滴水不漏 (第1/2页)
正午的阳光被档案馆厚重的墙壁和深色的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下几缕倔强地挤过窗棂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微微颤动、落满尘埃的光斑。空气依旧沉滞,混合着更浓郁的旧纸张、防蛀药草和午后困倦的气息。上午那些惊心动魄的试探、机锋暗藏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然平复,水面却依旧映不出真实的倒影。
叶挽秋坐在下午重新分配的座位上——这次离沈清歌的书桌稍远了些,靠近另一扇窗户。哑姑的位置也相应调整,依旧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尊沉默的、目光却无处不在的守护神(或者说,看守)。沈清歌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一卷关于清末云城商会调解商事纠纷的笔录档案,神情专注,仿佛上午那段关于“方位密码”和“家族秘藏”的探讨从未发生。
叶挽秋面前摆着新的任务:将一批关于几家商号之间“过继”、“兼祧”等承嗣文书的摘要,录入到更复杂的家族关系图谱模板中。这些文书涉及的血缘、财产、名分纠葛,比上午单纯的商业契约更加盘根错节,充斥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在宗法礼教与利益算计间摇摆的微妙与冷酷。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枯燥却暗藏玄机的文字上。沈家的“广源号”过继了一个侄子给无子的“永丰”东主,但同时保留了对这个侄子在“广源”的部分股份继承权;“正昌货栈”的林东主,曾为早夭的独子娶了一位“阴亲”,女方是城中另一家中等商号“德昌”早逝的女儿,并由此与“德昌”建立起一种特殊的、不涉及实际姻亲、却共享部分商誉和客户资源的“义亲”关系……
这些看似陈腐的家族事务记录,在沈清歌的研究框架下,似乎都成了拼凑那个时代地方商业网络、利益同盟与风险规避机制的碎片。而“正昌货栈”林家的身影,在这些碎片中,时隐时现,与沈家、叶家(“德昌”似乎与叶家有些远亲关系)以及其他一些商号,勾连出更加复杂隐秘的图景。
叶挽秋一边机械地录入,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记忆这些新出现的人名和关系。她不敢在沈清歌面前做笔记,只能拼命用脑子记。同时,她也在等待,或者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能将上午未尽的话题、以更“安全”的方式重新引出的机会。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也青睐那些看似无心、实则全神贯注的倾听者。
大约下午三点多,沈清歌似乎看累了档案,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放空地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叶挽秋,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的、平和而略带征询的语气开口:
“叶同学,你上午录入的那些‘同心契’里,有没有注意到,有几份契约末尾,除了画押和方位记号,还多了一个很小的、像是随手画下的、简笔的星象符号?比如,一个圆圈,旁边点三个点,或者一弯新月之类的?”
星象符号?!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沈清歌再次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暗语破解的关键!星象节气,是林见深提示的可能“第二层”解读要素之一!
她控制着面部表情,努力回忆了一下上午录入的内容,然后摇摇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和思索:“星象符号?好像……没有特别留意。那些复印件挺模糊的,有些小标记看不太清。沈老师,您是说,这些星象符号,也和方位记号一样,是某种……密码的一部分?”
“很有可能。”沈清歌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的“同道”,兴致稍高了一些,“我对比过不同年份、不同季节签订的契约,发现一个规律——在涉及大宗、长期,或者需要特定时令(比如茶叶、药材收购季)的交易契约上,出现这种星象符号的概率较高。而且,符号的种类似乎与签约时的月份、甚至特定的节气有关联。比如,我见过一份在‘冬至’前后签订的、关于一批皮货预售的契约,画押旁边就有一个很淡的、类似‘北斗’勺柄指向的标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表述更清晰:“这很可能是一种更精密的‘时空密码’。将具体的交易时间(节气、星象)与空间方位(八卦、宅邸轴线)结合起来,共同构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指向某个特定地点或保险方式的‘坐标’。这样,即使契约本身被人看到,不知道对应的星象节气,也无法准确解读出真正的藏匿或交接地点。反之,如果只知道暗语中的方位,不知道对应的特定时间点,也同样找不到。这就好比……嗯,保险箱的密码是‘方位+日期’的组合。”
方位+日期!时空密码!叶挽秋感到一阵寒意夹杂着激动,瞬间掠过全身。沈清歌的推测,与“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这句暗语的形式何其相似!暗语给出了方位(巽、坤、子午、兑西偏),但没有给出时间!如果“巽下断,坤上连”不只是描述一条虚拟的“线”,而是特指在某个特定节气或星象下,从“巽”位到“坤”位的某种自然或人为的“连线”(比如日影、月光投影、或者建筑阴影的指向)?而“子午线,兑西偏”则是在这个特定时间下,这条“连线”与南北子午线产生的偏移角度?
这样一来,暗语的破解,就不仅仅需要地图和罗盘,还需要一份精确的、对应特定年代(甚至可能是某一年特定日子)的星图或节气时刻表!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太复杂了。”叶挽秋适时地流露出惊叹和一丝畏难情绪,“古人为了藏点东西,真是费尽心机。沈老师,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而且,就算猜到了是‘方位+日期’,又怎么知道具体是哪个日期呢?难道要把所有可能的节气、星象都试一遍?”
“这就是研究的难点所在。”沈清歌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语气里带着学者特有的、混合着挑战欲和一丝疲惫的复杂情绪,“很多时候,我们只能从零碎的线索中去反推。比如,从契约内容本身,去推测这笔交易最可能发生的季节或时机。从相关人物的生平记载、出行记录,去框定大致的时间范围。甚至……从一些看似无关的家族记事、老黄历的批注、或者当时当地发生过什么特殊的天文现象(比如彗星、日食)记载中去寻找蛛丝马迹。有时候,还需要结合地方志、气象档案,去还原当年的具体天气,因为某些‘连线’(比如特定建筑在特定时刻的投影)会受到天气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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