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面不改色 (第1/2页)
那只伸向酒杯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触碰到冰凉杯壁的瞬间,那几不可查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细微颤栗,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叶挽秋早已被揪紧、撕扯得近乎麻木的心脏上,激起了最剧烈的、近乎撕裂的疼痛。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指尖那几乎不存在的颤抖,看到了他额角汇聚成珠、又不断滚落的冷汗,看到了他苍白如纸、嘴唇几乎失去血色的脸,也看到了他依旧挺直的、却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的脊背。
六杯。不,加上最开始代她喝下的那杯,是七杯。七杯琥珀色的、甜腻而灼喉的烈酒,在短时间内,接连灌入一个显然带着旧伤、可能一直未曾得到良好休养、甚至是空腹的身体里。
他会死的。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叶挽秋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王骏那扭曲的笑容,周围或冷漠或玩味的目光,沈冰在门口阴影里紧绷的姿态,沈清歌紧闭双眼的颤抖,沈世昌那深不可测、却终于转回、带着冰冷审视的视线……这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无形的网,要将那个角落里的少年,和她自己,一同勒死在这名为“听雨轩”的华丽囚笼里。
不。
绝不。
那声压抑在喉咙深处、混合着无尽恐惧、屈辱、愤怒和某种更深沉、更灼热情绪的嘶喊,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冲破了沈冰冰冷的警告,冲破了长久以来被驯服的恐惧,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清晰而决绝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我来喝!”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着一丝颤抖的嘶哑,但在那死寂的、只有窗外哗哗雨声的茶室里,却如同惊雷乍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
王骏正等着看林见深如何痛苦地咽下第七杯酒,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僵住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揉捏、只能被动承受的叶家孤女。
赵老板、陈老等人,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叶挽秋。沈清歌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震惊地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门口的沈冰,身体猛地一颤,按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射向叶挽秋,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警告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震动。
而沈世昌,那双深不见底、刚刚锁定林见深微微颤抖指尖的眼睛,也缓缓地,移了过来,落在了叶挽秋身上。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纵容,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带着某种奇异评估的专注。
至于林见深——
那只悬停在酒杯上方、指尖几不可查颤抖的手,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骤然顿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那一直平静无波、如同寒潭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仿佛有两簇冰冷而剧烈的火焰,在最深处骤然燃起,又被他以近乎残酷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叶挽秋。
他的目光,穿越了几张茶案的距离,穿越了氤氲的茶香水汽,穿越了王骏那扭曲的身影,直直地,落在了叶挽秋那双因为激动、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发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那目光,复杂得让叶挽秋心头发慌。有震惊,有错愕,有冰冷的阻止,有隐忍的痛楚,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更加坚硬的、冰冷的壁垒。他几不可查地,对她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只有她能看见。
他在说,不。不要。
但叶挽秋没有退缩。她迎着他那复杂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沉静而内敛的光泽,银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微微挪动,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没有再低头,目光从林见深脸上移开,转向了主位上,正深深凝视着她的沈世昌。
“沈先生,”叶挽秋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王公子的‘赔罪酒’,林……林先生已经代我喝了。这‘欢迎’酒,既然是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喝。林先生身体不适,不能再喝了。”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王骏最初敬酒是冲着她来的,也说明了林见深代喝的前因,更直接指出了林见深“身体不适”的现状,最后,明确地将接下这杯“欢迎”(或者说“羞辱”)酒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仅仅是“代喝”,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宣告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人(沈冰、林见深)身后瑟瑟发抖、任人摆布的傀儡。宣告她开始以自己的方式,介入这场血腥而复杂的博弈,哪怕方式笨拙,哪怕代价惨重。
茶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叶挽秋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举动惊呆了。就连王骏,也一时忘了反应,只是张着嘴,看看叶挽秋,又看看沈世昌,再看看脸色苍白、眼神深沉的林见深。
沈世昌沉默地看着叶挽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微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叶小姐,有心了。”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也没有评价她的举动是否“合适”,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他转向侍立在一旁、同样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无措的青衣侍者,淡淡吩咐:“给叶小姐斟酒。”
侍者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拿起王骏放在林见深案头的那壶酒,又取了一只干净的琉璃杯,走到叶挽秋的茶案前,小心翼翼地斟了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带着浓烈的甜香。侍者犹豫了一下,看向沈世昌。沈世昌微微颔首。侍者又将酒斟至七分满,然后恭敬地将酒杯放在叶挽秋面前。
叶挽秋看着眼前这杯酒。灯光下,酒液呈现出一种诱人而危险的琥珀色光泽,甜腻的气味直冲鼻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缩,心跳如擂鼓。她几乎从不喝酒,更别说这种闻起来就烈性十足的甜酒。她知道,这一杯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
但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握住了酒杯。冰凉的杯壁让她指尖一颤,但她稳稳地握住了。她能感觉到,林见深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地钉在她的手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冰冷的阻止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东西。她能感觉到沈冰在门口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警告目光。她能感觉到沈清歌那复杂的、带着悲悯的注视。她能感觉到王骏那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惊愕和一种更阴暗兴奋的眼神。她也能感觉到,沈世昌那深不可测的、评估着她每一个细微反应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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