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不必 (第2/2页)
他依旧闭着眼睛,但眉头似乎比刚才蹙得更紧了些,呼吸也略显急促,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疼痛抗争。额头的冷汗,又多了起来。
“林见深?”叶挽秋蹲下身,轻声唤他,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药送来了,你醒醒,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林见深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最初是涣散的,空茫的,带着深重的疲惫和未散的痛楚。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就凝聚起来,落在了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药和水的叶挽秋脸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手中的药片和水杯,又扫过矮几上摊开的其他药品,最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和那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哑姑……送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嗯。”叶挽秋点头,将水杯和药片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沈冰交代的。你先吃药。”
林见深看着那几片白色的药片,又看了看叶挽秋那满是担忧、眼眶依旧微红的眼睛,沉默了足足有几秒钟。然后,他才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左手,接过了药片和水杯。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次抬手,都仿佛牵动着全身的伤痛,让他额角的冷汗滚滚而下。但他没有让她帮忙,只是用那只颤抖的手,将药片放入口中,然后,端起水杯,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将药片送服下去。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缓解。他喝了几口水,便将杯子递还给叶挽秋,重新靠回了沙发背,闭上了眼睛,眉头因为药片划过食道带来的不适,而微微蹙了一下。
“外用的药……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可以吗?”叶挽秋看着他左手手背上那道狰狞的擦伤,和身上其他隐约可见的伤痕,小心翼翼地询问。
林见深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她的错觉。
得到他默许,叶挽秋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拿起碘伏和棉片,又拿起那支外用药膏,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沙发边缘。她先是用棉片蘸取碘伏,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左手手背上那道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沾着沙砾和干涸的血迹,碘伏擦拭上去,带来一阵刺痛,让林见深的左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紧抿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叶挽秋的心,也跟着那颤抖,狠狠揪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更加放轻了动作,仔细地将伤口周围的污垢清理干净,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药膏清凉的触感,似乎让那刺痛缓解了些许,林见深紧蹙的眉头,也稍稍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处理完手上的伤,叶挽秋的目光,又落在他胸前那被绷带包裹、却依旧渗出暗红血迹的右手,和左腿裤子上那几处明显的磨损和深色痕迹上。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林见深。
他似乎知道她在犹豫什么,闭着眼睛,用那沙哑疲惫的声音,低声道:“手上的,等会我自己来。腿上的……不用管。”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拒绝。他在划清界限,也在用这种方式,维护着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和骄傲。
叶挽秋的心,微微一涩。她知道,有些界限,她不能逾越,有些伤口,他不愿在她面前展露。她默默地放下手中的药瓶和棉片,低声道:“那……你自己小心。药在这里,绷带也有新的。”
林见深几不可查地,又点了点头。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用沉默,抗拒着外界的一切。
叶挽秋也不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是那种暴雨过后特有的、灰白中透着些许澄澈的青色,云层很厚,缓缓流动。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但依旧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冰冷的雾气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他们而言,这新的一天,是意味着暂时的喘息,还是新一轮风暴的开始?
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客厅的寂静。哑姑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她走到矮几边,将那杯热水放下,然后,看也没看沙发上的林见深和窗边的叶挽秋,转身,又走进了她自己的那个小房间,“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叶挽秋和林见深两人。以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白开水,和矮几上那些冰冷的药品。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昨夜那充满了痛苦和惊惧的沉默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疏离,和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改变了,却又被强行按捺住的凝滞。
叶挽秋站在窗边,背对着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窗框。她的脑海里,依旧回响着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谢谢你”,回响着哑姑在阳台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回响着林见深那冰冷疏离的“不用管”。
她忽然觉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共患难,那短暂而脆弱的相互依靠,仿佛只是一场被雨声和疼痛模糊了的、不真实的梦境。天亮之后,他们依旧被无形的墙壁隔开,他是伤痕累累、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无数秘密的“林见深”,她是身不由己、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叶挽秋”。他们之间,横亘着沈家、王家、沈清歌、哑姑、沈冰、沈世昌……以及,那些她尚未知晓、却已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血腥的过去。
那句“谢谢你”,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但最终,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潭底,没有回响。
也许,他说的对。不必。
不必说谢谢,不必觉得亏欠,不必靠得太近,不必……有太多的牵扯。
因为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伤,注定只能自己扛。
叶挽秋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林见深。他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固执地,试图去解开胸前那被血浸透、已经变得僵硬板结的旧绷带。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紧紧绷起。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求助,只是沉默地,与那纠缠的绷带,与自己身上的伤痛,做着无声而艰难的斗争。
叶挽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地疼。她几乎要忍不住,再次上前,想要帮他。但脚步刚动,却又硬生生地停住。
她想起了他刚才那句平静而疏离的“不用管”,想起了他那冰冷拒绝的眼神。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帮助,对他而言,可能都是一种怜悯,一种施舍,一种……他不需要的软弱。
她只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用颤抖而坚定的手,一点点地,解开那染血的绷带,露出下面更加狰狞可怖的伤口(她不敢细看,匆匆移开了目光),看着他艰难地为自己消毒、上药,再用新的绷带,笨拙而固执地,重新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痛苦,也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孤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客厅里的光线,也渐渐清晰起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亮了矮几上冰冷的药品,也照亮了沙发上,那个苍白、沉默、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年,和窗边,那个同样苍白、疲惫、满心复杂、却只能无声凝望的少女。
新的一天,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疏离、和无声流淌的疼痛与倔强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那声未曾得到回应的“谢谢你”,和那句冰冷的“不必”,如同两道看不见的裂痕,无声地,横亘在了这个潮湿冰冷的黎明,和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被迫越靠越近、又不由自主彼此推远的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