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的手机静音 (第2/2页)
至于沈清歌的“疯”,沈冰的“怒”,舆论的“浊”,都只是这盘大棋中,可以随时被利用、被牺牲、被抹去的棋子或烟雾。
很沈世昌的风格。冷静,精准,狠辣,不留余地,且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包括亲情,包括舆论,包括资本,包括一个少女绝望的处境和那点可怜的、对父亲下落的渺茫希望。
林见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光线下,依旧是浓墨般的深黑,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似乎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冰冷的旋涡。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桌上那部沉默的、屏幕漆黑的手机。
他知道,那部手机,此刻如果打开,屏幕亮起,会看到什么。
会有沈世昌或沈冰的人,试图联系他,试探他,警告他,或者……灭口他。会有王家,或者其他对“钥匙”感兴趣、或对沈家不满的势力,发出的、或明或暗的信号。会有昨夜“听雨轩”事件的后续风声,关于沈清歌被送去了哪家“疗养院”,关于沈冰被沈世昌如何“安抚”或“警告”。甚至,可能……会有叶挽秋。那个苍白着脸,在雨夜中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挺直背脊的少女。在签下那份屈辱的婚约后,在经历了股价过山车般的、象征着她命运被彻底掌控的“聘礼”后,在陷入更深的、名为“沈世昌未婚妻”的华丽囚笼后……她会不会,在某个绝望或茫然的瞬间,试图联系他?这个昨夜曾短暂地、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入她混乱生活,留下了一件外套和一道未解谜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
至少,此刻不想。
任何联系,任何信号,任何情绪的波动,在这个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的时刻,都是不必要的风险,都是可能暴露他行踪、打乱他计划的破绽。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隐匿,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尘埃落入泥土。沈世昌此刻的注意力,大半应该被叶氏股价的涨停狂欢、婚约公告的舆论操作,以及沈家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暗流(沈冰绝不会善罢甘休)所吸引。这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窗口期。他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理清思绪,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而叶挽秋……林见深的目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凝滞,但那凝滞快得如同错觉,瞬间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签下了婚约。在沈世昌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资本碾压下,她做出了那个唯一、也是沈世昌早已为她设定好的“选择”。从此,她的命运,将彻底与沈世昌,与沈家,与那场围绕“钥匙”和古老秘密的无形战争,捆绑在一起。她的处境,只会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身不由己,更加……没有退路。
他能做什么?
昨夜在“听雨轩”,在那个冰冷混乱的阳台上,他将外套留给她,说出那句“自己小心”,已经是他能做的、不暴露自身前提下,最大限度的、隐晦的警示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切。
更多的介入,只会将他自己也彻底暴露在沈世昌的视野之下,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危险,更加难以预测。他自身尚且伤口未愈,行踪需绝对保密,有更重要的、关乎生死和血仇的目标需要追查。他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扮演一个不自量力的“拯救者”。
更何况,叶挽秋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无论那选择背后有多少迫不得已,多少绝望麻木,那都是她自己的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绵长而冰冷的气息。肩胛处的伤口,因为这细微的动作,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他微微蹙了下眉,那蹙眉的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口的疼痛上,用那清晰而具体的痛楚,来压制脑海中那些纷乱的、不受控制的思绪——关于昨夜阳台上的雨,关于那件沾染了血迹和雨水气息的外套,关于那苍白脸上绝望又倔强的神情,关于今天那场冰冷的资本狂欢和那份屈辱的婚约公告……
不要想。不能想。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恢复,是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将这片破败的老城区,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湿冷的晦暗之中。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低沉而遥远,预示着另一场冰冷的雨水,正在积聚,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他缓慢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而简陋的空间里,轻微地回荡。
那部被他调成了静音、屏幕漆黑的手机,依旧沉默地躺在掉漆的方桌边缘,像一个被遗弃的、冰冷的金属造物,又像一个沉默的、承载了无数未接来电、未读信息、以及外界汹涌暗流的、黑色的盒子。
林见深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与这房间的灰尘、霉味、昏暗,以及窗外那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了一体。只有偶尔,当他试图忽略肩胛处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刺痛时,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会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一下。
像平静无波的古井深处,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激起的,是无人得见的、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涟漪。
而城市另一端,那栋被白布和灰尘覆盖的、冰冷的房子里,叶挽秋也依旧蜷缩在地板上,望着窗外同样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早已因为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的、同样沉默的、冰冷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