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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6章 情况不好

第一卷 第56章 情况不好 (第2/2页)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敲了面生锈的铁锣。
  
  从老林子里背回来的时候,他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脖子上的青黑指印子都勒进肉里了,气儿出得多进得少,他比我醒的还早,还能爬起来劈柴?
  
  “娘,你没诳我?”
  
  “我诳你干啥!”
  
  娘抹了把眼睛。
  
  “你爹醒了就说身上不得劲儿,跟抽了筋似的,非得动弹动弹。我拦不住,这倔驴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拽不回。”
  
  “你爹啥样,你还不知道么?”
  
  我撑着胳膊肘要坐起来。
  
  秀莲想拦,看我那眼神,手伸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趴在窗户前。
  
  我爹就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大斧,一下一下往木墩子上劈。
  
  他劈得很慢,很稳,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动作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那姿势,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
  
  像刚学会使斧头的人,一下一下照着葫芦画瓢。
  
  “操他妈的。”
  
  “李十三,你爹魂儿丢了,少一个,不全乎!”
  
  黄大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断了。
  
  “少……少哪个?”
  
  “老子咋知道少哪个!”
  
  “人有三魂七魄,丢一魂,还是能喘气能走道,瞅着跟正常人没两样。但那是行尸走肉,没根儿的浮萍!你瞅你爹那后脊梁。”
  
  日头底下,我爹的影子和木墩子连成一片,模模糊糊,边缘像在水里泡过,往外洇着一圈淡灰色。
  
  他每劈一下斧头,那影子就抖一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魂不全,影儿就虚。”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今儿能劈柴,明儿能吃饭,后天呢?大后天呢?那点子阳气耗干净,人就成空壳子了。你爹不是醒得早,是他妈根本就没醒全乎!”
  
  我只觉血往脑门子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那雾里的东西。”
  
  “它把我爹魂儿扣下了。”
  
  黄大浪没接话。
  
  我转身就要下炕。
  
  “你给我站住!”
  
  “你搁雾里走一遭没死透,是人家柳若云吊着你一口气,是老狗拼了命开路,是你自己命硬!”
  
  “现在你还没有恢复好,你这就要去?”
  
  “那是我爹。”
  
  黄大浪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让我缺过一顿饭,没让我冻过一个冬天。哪怕我傻了那么多年。他也没说给我丢哪个山头上。”
  
  “我搁雾里背他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扎一样。”
  
  “谁敢动他,我他妈拿命填,也得把那狗日的填平了。”
  
  “得,摊上你这个犟种,算老子倒霉。”
  
  “老子再陪你走一遭。”
  
  “不过万事小心,可不敢冲动。”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晚上。”
  
  “晚上虽然风险大,但是不容易被发现。”
  
  我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虽然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被大众认可,可确实的的确确存在。
  
  能被少的人见到,了解,还是很有必要。
  
  等待是漫长的,可总会有个结果。
  
  天渐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我趴在炕沿边,盯着窗户外头瞅。
  
  秀莲把炕烧得滚热,屋里暖得人发困,可我后脊梁骨那一溜,冷飕飕的,像有人拿冰溜子一下一下划。
  
  娘在外屋地刷碗,瓷碰瓷的声儿,脆生生地响。
  
  隔着门帘子,她以为我睡了。
  
  我没睡。
  
  我爹睡了。
  
  他劈完那堆柴火,进屋连话都没说两句,倒头就打呼噜。
  
  呼噜声粗一声细一声,像拉锯。
  
  我凑近了瞅他后脑勺,那影儿还是虚,淡得像泼在地上的洗笔水。
  
  “啥时辰了?”
  
  “刚过戌时。”
  
  “再等等,亥时阴气最盛,那雾也凶,你也好摸进去。”
  
  “我不用摸,我认得路。”
  
  “你认得个屁。”
  
  “白天那林子,跟晚上那林子,是俩林子。白天那雾,跟晚上那雾,也不是一码事。你白天能囫囵个儿爬出来,是人家柳若云把真炁渡给你,是你命硬,是你爹还没到咽气的时候。三样凑齐了,阎王爷翻簿子时候打了个盹。”
  
  我没吭声。
  
  老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炕沿边,把冰凉的鼻头拱进我手心。我攥住它腮帮子上的皮,厚厚的,热热的。
  
  它舔了一下我指头缝。
  
  我等到亥时。
  
  娘熬不住了,歪在炕梢睡着了。
  
  秀莲把油灯芯子拨得豆大,靠在墙边,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半拉鞋垫子。
  
  我把她手里东西轻轻抽出来,她没醒。
  
  我掀开门帘子,脚刚迈过门槛,老狗嗖地蹿出去,在院里站定,耳朵竖得像两把刀。
  
  夜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院子里的老树,白天还瞅着好好的,这时候瞧过去,枝枝杈杈都像干枯的死人手指头,朝着天乱抓。
  
  白天我爹劈的那堆柴火,齐齐整整码在墙根,这时候看着,像码了一堆死人骨头。
  
  我使劲眨了眨眼。
  
  是柴火。
  
  出了院门,往西。
  
  朱家坎的夜,我闭着眼睛都能摸遍。哪家院墙矮,一脚能跨进去;哪家狗凶,隔着二里地就开始叫;哪条道下雨天沤成烂泥坑,哪条道走的人多,冻得瓷实。
  
  可今儿晚上,这村子不对劲。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不对劲。
  
  是静。
  
  静得像坟。
  
  我路过刘寡妇家门口,她家那只大黄狗,白天见人就吠,恨不得挣断链子冲出来咬你一口。
  
  这时候我瞅过去,那狗趴在窝边,脑袋搁地上,眼珠子睁着,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
  
  是在抖。
  
  它瞅见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叫的呜咽,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我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是王大头家。
  
  他婆娘能生,一口气养了五个娃,大的十二,小的才三岁。平时这个点儿,屋里不是娃哭就是大人骂,热热闹闹的。这时候窗户漆黑,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站住脚,往那窗户里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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