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破晓前的“号子” (第2/2页)
“今天有什么大事吗?”他问老陆。
老陆看了看人群,眉头微皱:“可能是新股消息。走吧,我们上楼。”
回到杂物间,老陆打开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果然,正在播报重要新闻:
“……记者获悉,上海今年将扩大股票发行规模,预计有十余家企业将陆续上市。为规范发行,将采用新的认购证抽签制度……”
陈默听得半懂不懂,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要有新股上市,要用认购证抽签。
“认购证是什么?”他问。
“一种凭证。”老陆关掉收音机,“你买了认购证,就有资格参加新股发行的抽签。抽中了,就能按发行价买新股。新股上市通常会大涨,所以认购证本身也会值钱。”
听起来像彩票。陈默想。
“这东西风险大吗?”
“风险很大。”老陆严肃地说,“因为认购证的价格会剧烈波动。如果大家预期新股上市会大涨,认购证就会炒到天价;如果预期落空,认购证可能一文不值。”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而且这东西会吸引大量非理性资金,制造巨大的泡沫。你记住,无论别人怎么炒作,都不要碰你不懂的东西。”
陈默点头。但心里却在想:如果新股上市真的会大涨,那认购证应该是个机会……
九点十五分,开盘前集合竞价的铃声响起。楼下传来更大的喧哗声。老陆站起来:“今天你自己看盘,我不指导。收盘后我考你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收盘后告诉你。”老陆摆摆手,离开了杂物间。
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方格纸和铅笔,但他今天不想画图。他走到窗边,透过那个小窗户往外看。其实看不到什么,只有对面建筑的灰墙。但他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九点半,正式开盘。巨大的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陈默能想象那个场景:几百双眼睛盯着行情板,看着粉笔字一个个被改写,每一次改写都牵动无数人的心。
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3月19日。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待飞乐音响的走势,也许是在等待自己对市场的新理解,也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十点钟,有人敲门。是赵建国,那个借他二十块钱的眼镜男。
“小陈,在啊。”赵建国探头进来,“老陆呢?”
“刚出去。赵叔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赵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报纸,“今天看了吗?新股的消息。”
“听了广播。”
“你怎么看?”赵建国在凳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可是大机会。”
陈默谨慎地说:“我不懂,陆师傅说不要碰不懂的东西。”
“老陆太保守了。”赵建国摇摇头,“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91年的认购证,最早买的人,现在都发了。”
“赵叔您要买?”
“当然买。”赵建国压低声音,“我得到内部消息,这次发行规模很大,中签率会比去年高。认购证肯定要炒起来。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你钱不多,买几张玩玩,赚了当学费。”
陈默心跳加快了。又是一个诱惑。上一次是买股票,这一次是买认购证。每一次都像一扇新的大门,门后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陷阱。
“我再想想。”他说。
“行,你慢慢想。不过动作要快,等消息正式公布,认购证价格就上去了。”赵建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想好了来找我。”
他离开了。杂物间又恢复了安静。但陈默的心静不下来了。
他走到墙角那堆旧报纸前,翻找去年的相关报道。果然,找到了几篇关于1991年认购证的报道:
“股票认购证引发抢购潮,市民通宵排队”
“认购证黑市价格飙升,一张难求”
“专家提醒:认购证存在巨大风险,投资者需理性”
报道里还有照片——银行门口排起的长龙,人们脸上的焦虑和期待;黑市里交易的情景,一沓沓的现金和一张张的纸片。
陈默看着那些照片,仿佛能听见当时的喧嚣。历史的轮回?还是新的故事?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饭,从挎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馒头,就着热水吃了。下午,他继续在杂物间里,看书,思考,等待。
两点钟,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持续了很长时间。陈默忍不住,下楼去看。
大厅里,人群围在柜台前,正在抢购什么。他挤过去看,是营业部在卖一种小册子——《1992年股票认购证认购指南》,五毛钱一本。人们像不要钱一样抢购,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让让!我要三本!”
“给我五本!”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陈默退到人群外,看着这疯狂的场景。一本五毛钱的小册子,因为沾了“认购证”三个字,就引发这样的抢购。如果真的认购证开卖,会是什么景象?
他不敢想象。
三点钟,收盘。陈默回到杂物间,老陆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
“回来了?”老陆头也不抬。
“嗯。”
“今天楼下很热闹吧。”
“很热闹。都在抢购认购证的指南。”
老陆放下报纸,看着他:“现在回答我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有钱,会去买认购证吗?”
陈默犹豫了。他本能想说“不会”,因为老陆教他要谨慎。但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
“诚实。”老陆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觉得那些抢购指南的人,有多少真的了解认购证是什么?”
“应该不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连指南都要抢,说明他们不懂,需要指南来告诉他们是什幺。”
“好。”老陆站起来,“第三个问题:如果你穿着那件红马甲,坐在交易大厅里,你会怎么看待楼下这些人?”
这个问题很深。陈默想了很久。
“我会觉得……”他慢慢说,“他们很可怜,也很可悲。可怜是因为他们被贪婪驱使,可悲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老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今天这堂课,你通过了。”
陈默愣了:“通过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看了,听了,想了。”老陆说,“这就够了。记住今天的感觉——那种疯狂的气氛,那种盲目的冲动,那种集体无意识。记住它,以后无论市场多么狂热,都要想起今天,问自己: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吗?还是我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
陈默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吧。”老陆摆摆手,“明天再来。”
离开营业部时,天色尚早。陈默走在街上,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场景:空旷的交易大厅,鲜红的马甲,拥挤的人群,抢购的疯狂……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市场不是单面的,它有前台也有后台,有理性也有疯狂,有机会也有陷阱。
而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立即开始学习。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点起煤油灯。
在笔记本上,他写下:
3月19日,看到了市场的另一面。
交易大厅很安静,但充满了力量。
红马甲很鲜艳,但代表着危险。
人群很疯狂,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狂。
记住:不要成为疯狂的一部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市场的波动,像人心的起伏。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很轻快,嘴里哼着歌。
陈默没有开门。他不想听今天赚了还是亏了,不想听什么内部消息,不想听任何可能动摇他的东西。
今晚,他只想安静地待着,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那些明亮的办公室里,一群人正在开会,讨论认购证的具体方案。他们不知道,这个方案将引发怎样的一场狂潮。
历史正在被书写。而陈默,正在学习如何阅读这部历史的初稿。
夜更深了。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大半个城市,传到亭子间的小窗里,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