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银行门前的废纸公告 (第2/2页)
30元。一笔对他来说不小的钱。能换来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张纸和普通的废纸不一样——它是“官方”的,它和“新股”有关,而新股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总是和“暴涨”联系在一起。
飞乐音响他买了10股,花了近300元,现在账面盈利十五块六角。如果有一种方法,能用30元获得购买新股的权利,而新股上市总是涨……
陈默摇摇头,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这太虚了,像空中楼阁。他现在需要操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下午要剁三十斤肉馅,晚上要还周伯钱,枕头下那二十三块八角要撑到下周五发工资。
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告,转身离开。
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的思绪却无法完全从那张公告上抽离。30元买一张纸,这个行为本身就有种荒诞感。但正是这种荒诞,让他觉得不寻常——如果真的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官方为什么要郑重其事地发公告?银行为什么要贴出来?
走到南京东路口时,他看见一个报摊。摊主正在整理新到的报纸,最上面一份《上海证券报》的头版标题赫然入目:“认购证明起发售,专家提醒谨慎参与”。
陈默停下脚步,花三角钱买了一份。他站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第二版有篇专题文章,标题是《认购证:机会还是陷阱?》,记者采访了几位“市场人士”。
一位证券公司分析师说:“认购证本质上是一种期权,投资者支付权利金获得未来以发行价认购新股的权利。其价值取决于三个因素:全年新股发行数量、新股上市涨幅、认购证中签率。”
陈默盯着“期权”这个词,不懂。但后面的话他大概明白:值不值,要看能摇到多少号,新股能涨多少。
另一位老股民的话更直接:“1991年也发过认购证,中签率低得很,好多成了废纸。今年卖30块这么贵,我看悬。”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市场人士普遍认为,认购证投资具有较大不确定性,适合风险承受能力较强的投资者。普通散户应理性看待,量力而行。”
陈默折起报纸,塞进挎包。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那些话。“风险”“不确定性”“量力而行”——这些词他都懂,但此刻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躁动。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陷阱”,那它有没有可能是“机会”?如果去年失败了,今年会不会不一样?30元对他是笔巨款,对那些大户呢?
这些问题像小虫子,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九点半。王建国正在后厨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建国头也不抬地问。
“路上看了点东西。”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整个上午,他都在机械地工作:剁肉、和馅、包包子、上蒸笼。手里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但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那张公告上。30元。30元。30元。这个数字像钟摆,在他脑海里来回摆动。
中午忙完后,有一段休息时间。陈默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公告内容。然后翻到前面,找到老陆教他画的飞乐音响K线图。
图表上,价格在一条水平线附近波动了两周,成交量很小。老陆说过,这种形态叫“整理”,意味着市场在等待方向。等待什么?陈默不知道。但他突然觉得,那张认购证公告,可能就是市场等待的“某个东西”的一部分。
下午两点,他抽空去了趟周伯家。
周伯住在虹口区一片老式里弄,房子比陈默的亭子间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周伯和妻子的黑白结婚照,还有一张泛黄的“先进生产者”奖状。
“周伯,我来还钱。”陈默从内袋掏出五元钱和那张借据。
周伯接过钱,看了眼借据,却没有立刻撕掉。他示意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小陈啊,这两个星期怎么样?股票还炒吗?”
“还拿着呢,涨了一点。”陈默老实回答。
周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弄堂里有人说,你经常跑证券营业部。我不是要管你,但你年纪轻,有些话还是要讲——股票这东西,虚得很。今天涨,明天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老老实实学门手艺,将来总归有口饭吃。”
陈默捧着搪瓷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他知道周伯是好意,就像父母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但他没办法解释那种感觉——当他看着K线图,当他在营业部感受那种集体情绪,当他听到老陆说“市场是人心”时,他觉得自己在接近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比包包子更复杂但也更接近世界运行规则的东西。
“我晓得的,周伯。我就是看看,学点东西。”他最后这样回答。
周伯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借据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次,碎片扔进墙角的簸箕里。“钱还了,这事就了了。以后有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
“谢谢周伯。”
从周伯家出来,陈默慢慢往回走。三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弄堂里,几个孩子在跳房子,橡皮筋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二楼有人家在放收音机,是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而他脑子里的那张认购证公告,却像来自另一个维度——一个由数字、规则、概率和风险构成的维度。
傍晚回到包子铺,忙完晚餐高峰后,陈默跟王建国请了半小时假,说去营业部看看。王建国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关门。”
营业部已经收盘,散户大厅里人少了很多。电子屏上的数字定格在今日收盘价:飞乐音响,31.45元,涨0.32元。陈默的10股账面盈利又多了三块二角。
他走到老陆常待的角落,还是没人。那把旧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陈默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墙角垃圾桶旁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半张被撕破的纸,纸上手绘着图表。他捡起来,认出是老陆的画图风格——K线、成交量柱、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标注。
图表的时间标注是“1992.2-3”,画的似乎是大盘走势。在最近的位置,老陆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制度变化点,关注衍生工具。”
衍生工具?
陈默不懂这个词。但他把这张破纸小心抚平,夹进了笔记本。然后他走出营业部,站在初春的晚风里,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
30元一张的认购证。制度变化点。衍生工具。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碰撞、组合,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隐约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楚的图案。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另一句话:“市场最大的风险,不是价格波动,而是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此刻,陈默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风险。关于认购证,他知道得太少。它可能是一张废纸,也可能是一把钥匙。而判断的依据,不在情绪,不在猜测,而在那些他还不懂的知识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包子铺走去。明天,3月10日,认购证发售第一天。他决定再去银行看看,不是要买,只是要看看——看看有多少人买,看看这30元一张的纸,到底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夜幕彻底降临时,陈默锁上了包子铺的卷帘门。街道对面,工商银行的灯箱招牌亮了起来,白底蓝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扇玻璃门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还在那里。
无人问津,静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