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宁波”的嗤之以鼻 (第1/2页)
清晨六点半,陈默推开老盛昌包子铺的卷帘门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虽然三月的早晨气温只有七八度,但他穿了件厚毛衣,外面还套着王建国给的旧工作服。是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无人听见的频率上振动。
他一夜没睡好。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老陆拨算盘的样子,那些棕红色的算珠噼啪作响,最后定格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数字上:26220。睁开眼,天花板上洇湿的水渍在黑暗里仿佛也在变幻形状,一会儿像算盘,一会儿像认购证,一会儿又像一沓沓钞票。
凌晨四点,他实在躺不住,起身点亮煤油灯,把老陆写的那张计算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公式、数字、概率分布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他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花30元,买一个可能赚几百倍的机会,即使最坏情况也只是亏30元。
这个逻辑听起来完美得不像真的。
五点半,他出门去包子铺。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炉子,煤烟混合着晨雾,在狭窄的空间里低低地弥漫。公用水龙头前排了三四个人,塑料桶碰撞发出闷响。陈默绕过他们,脚步有些虚浮。
“小陈,脸色不太好啊?”排队接水的张阿姨看了他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陈默勉强笑了笑。
“年轻人要当心身体。”张阿姨絮叨着,“阿拉上海有句老话:‘钞票赚不完,身体要保重’。”
陈默点点头,快步走出弄堂。街道上已经有洒水车开过,湿润的地面反射着晨曦微光。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一切如此平常,平常到让他觉得昨晚在老陆房间里的那个世界——那个由概率、期望值和不对称赌局构成的世界——像个不真实的梦。
包子铺后厨,王建国已经开始和面。二十五公斤的面粉倒进大盆,加水,加老面,然后那双粗壮的手臂开始用力揉搓。面团在盆里翻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来了?”王建国头也不抬,“今天要加量,多做五十笼。”
“怎么突然加量?”
“附近工地上新来了一批民工,包工头定了长期合同,每天送一百个包子过去。”王建国抹了把额头的汗,“从今天开始,你早上送完营业部的盒饭,十点钟再跑一趟工地。”
陈默应了声,挽起袖子开始准备肉馅。三十斤前腿肉堆在案板上,鲜红的肉和白色的脂肪交织成大理石花纹。他拿起双刀,开始剁肉。
咚、咚、咚。
刀刃切入肉块,碰到木质案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这个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肌肉已经形成记忆,不需要思考。但今天,他的思绪却无法集中在手上。
30元。一份认购证。26220元的期望值。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像魔咒。他试图用现实来对照:在包子铺,他一个月工资150元,要赚26220元,需要工作174.8个月,也就是将近十四年半。十四年半,每天剁肉、包包子、蒸包子、送盒饭。
而如果老陆的计算是对的,如果那张认购证真的能中签,如果新股真的能涨……
刀刃一偏,差点切到左手食指。陈默猛地停住,深呼吸。肉馅已经剁得很细了,油脂和肉糜混合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小心点!”王建国瞥了他一眼,“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陈默重新握紧刀柄,放慢速度。
七点,第一笼包子上蒸锅。热气从笼屉边缘升腾起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的微酸和肉馅的咸香。陈默站在蒸锅前,看着白色蒸汽在空气中翻滚、扩散、消失。他突然想起老陆房间里那盏台灯的光晕,也是这么朦胧,这么不真实。
八点差十分,他准时拎着盒饭出门。今天装了二十二份,比昨天多两份——营业部最近来了两个新的大户。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红印。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陈默特意看了看银行的方向。工商银行还没开门,但那扇玻璃门上的公告还在,白纸黑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门口空无一人。
他站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现在就去排队?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银行九点才开门,他还要送盒饭,还要回包子铺帮忙,还要去工地送包子。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想好——没想好要不要买,要买多少,敢不敢买。
走进营业部,喧嚣扑面而来。虽然离开盘还有将近一小时,但散户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电子屏上还是昨天的收盘价,但人群的嘈杂声比昨天更大,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听说了吗?真空电子要拆细了!”
“什么拆细?”
“一股拆十股!股价变十分之一,但股数变十倍!”
“那不是一样吗?”
“你懂什么!股价低了,更多人买得起,肯定要涨!”
陈默穿过人群,朝后勤办公室走去。经过散户大厅中央时,他看见了老宁波——那个住在同一条弄堂的邻居,最早给他《上海证券报》的老股民。
老宁波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毛线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一群人中间,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周围五六个人围着他,听得入神。
陈默本想直接走过去,但老宁波眼尖,看见了他。
“哎!小陈!”老宁波招手,“过来过来!”
陈默只好走过去。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对周围的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陈,住我隔壁弄堂的,年纪轻轻也炒股了!”
几个中年人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以为然。陈默感到有些不自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陈啊,你听说了没有?”老宁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认购证!明天开始卖了!”
“听说了。”陈默说,“公告贴银行门口了。”
“对嘛!30块钱一张!”老宁波提高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30块!买张纸头!你们说是不是疯特了?”
周围几个人附和着点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去年也发过,20块一张,我买了五张,中了一张,赚了不到一百块,算下来还亏本!”
“就是啊!”另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接话,“中签率低得吓人,还不如直接买股票!”
老宁波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向陈默:“小陈,你说是不是?30块,你在包子铺要做多少天?”
陈默在心里算了算:“大概六天。”
“六天!”老宁波夸张地摊开手,“六天的工钱,换一张可能变废纸的东西!你说值不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老陆昨晚算的那个期望值,想说那个26220的数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说出来,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我……我也不懂。”最后他这样说。
“不懂就对了!”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陈啊,阿拉是过来人,见过的市面比你多。股票这东西,已经有风险了,认购证?风险更大!去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戴眼镜的瘦高个凑过来:“老宁波,你去年买了几张?”
“我?”老宁波挺直腰板,“一张都没买!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东西不靠谱!20块我都不买,今年30块?哼!”
他哼的那声很有韵味,带着上海老克勒特有的、混合了精明和傲慢的腔调。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有认同,也有自嘲——笑自己去年上过当,也笑那些今年可能还会上当的人。
陈默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老陆房间里那个由数学和概率构成的、冷静理性的世界;一边是眼前这个由经验和情绪主导的、嘈杂喧嚣的世界。两个世界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哪个才是真的?
“小陈,”老宁波见他发呆,又说,“你手里那点钱,好好拿着。真要炒股,等机会买点便宜的,别碰认购证。听我的,没错!”
陈默点点头:“谢谢宁波叔,我晓得了。”
他拎着盒饭继续往后勤办公室走,身后传来老宁波继续高谈阔论的声音:“……投资要讲经验!我炒股三年了,什么没见过?暴涨暴跌,庄家散户,这里面门道深得很!认购证?新花样!新花样往往就是割韭菜的镰刀!”
后勤大姐收了盒饭,数出十六块五角钱给陈默——二十二份,每份七角五分提成。陈默接过钱,手指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表面。十六块五,够买半张认购证。
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立刻离开营业部。他在散户大厅边缘找了个角落站着,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八点半,离开盘还有半小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四五百人。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早点食物的气味。
陈默的视线扫过人群,试图从中寻找某种迹象——关于认购证的迹象。他听见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但语调大多和老宁波相似:
“30块太贵了!”
“去年就上当过,今年还想骗我?”
“有这钱不如加仓延中实业!”
“听说发售点都没人去,冷清得很!”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共识:认购证是个坑,是骗局,是不值得碰的东西。这种共识如此普遍,如此牢固,以至于陈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老陆的计算有什么漏洞?是不是那个26220的期望值,只是数学游戏,而非现实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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