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踏空者的疯狂补票 (第2/2页)
黄牛把钱装好,临走前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交易完成。六万现金换五张纸。
老宁波站在原地,手里空空,但脸上有种奇怪的满足感——那种终于“上车”了的满足感,那种终于不再“踏空”的解脱感。
“宁波叔,”陈默忍不住开口,“您真的不再想想?”
“想什么?”老宁波现在反而平静下来了,“小陈,你不懂。对于我们这种老股民来说,踏空比套牢难受一百倍。套牢了,至少你还在车上,还有希望解套。踏空了,你就只能看着别人赚钱,自己干瞪眼!”
他拍拍装认购证的口袋:“现在好了,我也在车上了。涨,我们一起涨。跌,大家一起跌。我心里踏实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竟然有些轻快。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宁波犯了几乎所有散户都会犯的错误:在情绪驱动下追高,在恐惧踏空中丧失理性,用“至少我在车上”来安慰自己。
但这种安慰是虚幻的。因为“在车上”不等于“能赚钱”,更不等于“安全”。
下午,陈默去了趟营业部后巷。黄牛果然在,正在跟另一个人交易。
等那人走后,陈默走过去:“刚才那五张认购证……”
“05851到05855,”黄牛熟练地接话,“怎么,你也想要?没了,就那五张。”
“不是,我是想问……你觉得那人能赚钱吗?”
黄牛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嘲讽:“小兄弟,我做这行,只管买卖,不管盈亏。他能不能赚钱,得看市场,看运气,看他自己。”
他点了支烟,靠在墙上:“不过说实话,一万二买进,风险确实大。第二批摇号我估计中签率不会超过5%,新股涨幅嘛……第一次可能会透支预期。他要赚钱,需要很好的运气。”
“那你还卖给他?”
“为什么不卖?”黄牛反问,“价格是他愿意出的,风险是他愿意承担的。我一个做买卖的,难道还要当菩萨普度众生?”
陈默语塞。
“小兄弟,我看你人不错,跟你说句实话。”黄牛压低声音,“这波认购证行情,已经到后半场了。最早买的,三十块一张,现在一万二,翻四百倍。中间买的,一千块一张,现在也翻十二倍。现在才买的……哼,能不能翻倍都难说。”
“那你为什么还收?”
“我收,是因为有人急着用钱,低价出。我卖,是因为有人急着上车,高价买。我赚差价,稳当。”黄牛弹了弹烟灰,“但那些高位接盘的散户,他们赚什么?赚一个梦罢了。”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手里那二十张,我劝你好好处理。该卖就卖,该认购就赶紧筹钱。别等到梦醒了,才发现手里只剩一堆废纸。”
说完,他走了,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傍晚,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老宁波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那五张用六万现金换来的认购证,还有黄牛那句“赚一个梦罢了”。
所有这些,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警示故事:
一个自诩有经验的老股民,因为最初判断错误而踏空;因为无法忍受别人赚钱而焦虑;因为焦虑而丧失理性;因为丧失理性而在最高点追高;又因为追高而承担巨大风险。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是贪婪,而是恐惧——恐惧错过,恐惧落后,恐惧成为唯一没上车的人。
这种恐惧,比贪婪更可怕。因为贪婪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恐惧会让人忘记自己害怕什么,只想摆脱那种“被落下”的感觉。
陈默起身,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狭小空间。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4月24日。观察案例:老宁波。”
“症状:踏空焦虑导致非理性追高。在价格最高点(12000元/张)买入5张,动用积蓄+借款+典当。”
“心理分析:无法忍受他人盈利而自己错过,产生强烈的不公平感和焦虑。追高行为实质是情绪发泄,而非理性投资。”
“可能后果:1.若第二批摇号中签率低,认购证价值下跌;2.若新股表现不佳,亏损加剧;3.债务压力可能导致进一步非理性操作。”
“启示:投资需克服两种情绪——贪婪与恐惧踏空。后者更隐蔽,更危险。”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周老师的“满意解”,想起了老陆的“三个问题”,想起了茶馆里那些追求最大化的人,想起了老宁波这张恐惧驱动下的疯狂面孔。
市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千姿百态的人性:有人冷静,有人贪婪,有人知足,有人恐惧。
而自己,要成为哪一种?
窗外的夜色渐深,弄堂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正在报道浦东开发的进展。
这座城市,这个时代,充满了机会。
但也充满了陷阱。
关键在于,你能否分清哪些是机会,哪些是陷阱;能否在别人狂热时冷静,在别人恐惧时清醒;能否知道自己要什么,更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陈默躺下,但没有立刻睡觉。
他在想,老宁波今晚能睡着吗?
用毕生积蓄加上借款,换来的五张纸,此刻正躺在他贴身口袋里。他会摸着它们入睡吗?还是会整夜失眠,计算着第二批摇号的可能性,计算着新股可能涨幅,计算着自己“可能”赚多少钱?
而自己呢?自己手里的二十张纸,又该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要成为老宁波。不要被恐惧驱动,不要在最高点追高,不要用全部身家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梦。
他要冷静。要理性。要像周老师那样,知道什么是“够”。要像老陆那样,分清什么是能力什么是运气。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陈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重复老陆的话:
“慢一点思考,慢一点决定。有时候,慢就是快。”
而此刻,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
这,也许就是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