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底部区域的“鬼故事”与利好钝化 (第1/2页)
1994年7月18日,大暑前一周。
上海的气温飙升到三十七度,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但证券营业部里却冷得像冰窖——不是空调开得足,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陈默站在营业部门口,数自行车。
这是他连续第三十七天做这个记录。老陆教他的:营业部门口停放的自行车数量,是市场情绪最直观的温度计。
今天,九点十分,离开盘还有二十分钟。
自行车:十一辆。
最多的时候是多少?陈默翻看笔记本。1993年2月16日,上证指数1558点那天,营业部门口的自行车停了三排,密密麻麻,他数到二百四十七辆就没再数下去。后来认购证狂热时更多,有人把自行车停在马路对面,走过来。
从二百四十七到十一。
百分之九十五的消失率。
他收起笔记本,推开营业部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
大厅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两百多个座位,坐了不到三十人。大部分是老人,拿着报纸,不是为了看行情,是为了打发时间。几个常客的位置空着——王阿姨不来了,听说去老年大学学国画了。老张也不来了,上个月查出了肺病,住院了。赵建国……在工地上,已经很久没消息了。
中户室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陈默走进自己的三号位,开机。电脑嗡嗡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上证指数低开:812.47点。
这个数字,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1993年2月,人们讨论的是“什么时候破1600”“能不能到2000”。现在,讨论的是“会不会破800”“会不会回到386”。
时代变了。或者说,时代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陈默打开持仓页面。他的进攻资本账户——按照老陆的划分,这是他总资产30%的部分——现在有六万四千元。其中四万是现金,两万四千是两只股票的持仓:延中实业300股,成本14.2元,现价8.1元;爱使电子200股,成本9.7元,现价5.4元。
浮亏42%。
但这个亏损,他现在能平静地看待了。因为这不是他全部的钱。另外70%的资金,按照老陆的表格,分成生存资本和防御资本,存在不同的银行账户里。那些钱他几乎不动,像压舱石,让他在风暴中不至于翻船。
分清口袋。这是老陆教他最重要的一课。
九点三十分,正式交易开始。
指数毫无生气地在812点附近蠕动。成交量小得可怜,分时图上的白线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偶尔跳动一下,证明还活着。
“小陈。”
陈默转头,看见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老股民走过来。姓什么来着?李?刘?
“老刘。”那人自我介绍,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好久不见。”
“刘叔。”陈默想起来了,这是个退休工程师,以前喜欢研究技术指标,自己画了很多图表。
“还在坚持啊?”老刘递过来一支烟,陈默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我都准备销户了。”
“为什么?”
“没意思。”老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这市场,死了。”
陈默没说话。确实,看着这样的盘面,很难相信这是个还有生命力的市场。
“你听说没?”老刘压低声音,“上面在研究关停股市。”
陈默心里一惊:“关停?”
“嗯。”老刘点头,“说股市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不符合国情。亏了这么多老百姓的钱,影响稳定。可能要关了,钱退一部分,但不一定全退。”
“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老刘激动起来,“当年搞股市的时候就有争议,说是‘试试看’。现在试出问题了,收回去,很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还听说,深圳那边已经有人去市政府请愿了,要求关闭股市,返还本金。上海可能也要跟。”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关停股市?所有股票变废纸?那他的六万多进攻资本,还有那两万多的持仓……
“还有更吓人的。”老刘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说银行要出问题了。海南那边的房地产泡沫破了,好多银行贷款收不回来。可能要挤兑。”
“挤兑?”
“就是大家都去银行取钱,银行没钱,就倒闭。”老刘说,“1929年美国大萧条,不就是从银行倒闭开始的?咱们现在,像不像?”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传言太可怕了,可怕到不像是真的。但如果……万一是真的呢?
“所以我准备撤了。”老刘掐灭烟头,“不管亏多少,能拿回一点是一点。真等股市关了,银行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陈,听我一句,你也早做打算。这市场,没救了。”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走出营业部。背影佝偻,像个真正的老人。
陈默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关停股市?银行挤兑?经济崩盘?
这些词像黑色的虫子,钻进他的脑子,在里面产卵,繁殖。恐惧开始蔓延。
他想起马老板空荡荡的椅子。如果股市真的关了,会有多少张这样的椅子?
“鬼故事。”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头,看见老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扫帚,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陆师傅?”
“刚才老刘说的,都是鬼故事。”老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稀疏的自行车,“熊市末期的特产。”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你现在该做什么?”老陆反问,“去银行排队取钱?去营业部排队销户?还是收拾行李回老家?”
陈默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如果是真的该做什么。”老陆说,“买罐头,买大米,买盐。然后找个地下室躲起来。因为如果股市关了银行倒了,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社会秩序的问题。你手里的现金,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但你看到有人这么做吗?老刘去买罐头了吗?营业部里这些人,有谁在准备逃难吗?”
陈默环顾大厅。那几个老人还在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屏幕,眼神平静。保洁阿姨在拖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门口保安在打瞌睡。
没有恐慌。只有麻木。
“鬼故事的特点就是:听起来很吓人,但没人真的当回事。”老陆说,“因为如果真的信了,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你会看到行动。”
“那为什么会有这些传言?”
“因为需要。”老陆走回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需要解释为什么跌了这么多。需要有个理由,让大家觉得‘不是我的错,是世界要完了’。需要把责任推给看不见的恶魔。”
他顿了顿:“还有,需要让最后一批坚持的人,也交出筹码。”
陈默心里一动。交出筹码?
“你想想,”老陆说,“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股市要关了,会怎么做?卖。不计价格地卖。卖出来的筹码,被谁接走了?”
陈默突然明白了。老陆在教他看市场的另一面——不是看价格为什么跌,而是看谁在跌的时候买。
“可是……现在成交量这么小,没人买啊。”
“没人买,是因为没人卖。”老陆说,“真正想卖的人,早就卖了。现在还在场里的,都是套得深的,或者像你这样分清了口袋的。大家都不动,市场就僵住了。这时候,需要点刺激。”
“鬼故事就是刺激?”
“对。”老陆点头,“吓唬那些最后还心存侥幸的人,让他们在最低点交出筹码。这就是熊市最后一跌的逻辑。”
陈默陷入沉思。如果老陆是对的,那现在的市场,可能真的到了最黑暗的时候——黑暗到需要用“股市关闭”这样的传言来制造最后恐慌的时候。
十点钟,营业部里来了个新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他走进来,四处张望,然后走到咨询台,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工作人员摇摇头,指指屏幕,又摆摆手。
男人没有放弃。他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投资者,大家上午好。”
声音洪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几个看报纸的老人抬起头,保洁阿姨停下拖把,保安醒了。
“我是申银万国证券的分析师,姓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材料,“今天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大厅里一片寂静。好消息?这个词已经很久没出现在这里了。
“管理层正在研究出台重大利好政策。”吴分析师提高音量,“包括降低印花税、放宽机构入市限制、甚至可能设立平准基金,稳定市场。”
他挥舞着手里的材料:“股市不会关!相反,国家要救市了!这是历史性的大机会!”
陈默屏住呼吸。救市?平准基金?这些词他听说过,但一直觉得遥远。
几个老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想走过去拿材料。
“现在就是底部!”吴分析师越说越激动,“800点,这是历史大底!错过这一次,可能再等十年!”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但奇怪的是,没有引起太大反应。大多数人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几个站起来的老人,走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陈默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是半年前,这样的消息会让营业部沸腾。大家会围上去,抢材料,问问题,激动地讨论。但现在,只有冷漠。
好像这个消息,不是扔进水里能激起涟漪的石子,而是扔进沼泽,噗通一声,就沉下去了。
吴分析师又讲了十分钟,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他收起材料,摇摇头,走了。临走时嘀咕了一句:“都麻木了……”
这个词刺痛了陈默。
麻木。是的,整个市场都麻木了。跌了这么久,亏了这么多,听了太多“底部”“机会”“反弹”,结果都是陷阱。现在,哪怕是真的利好,也没人信了。
老陆说得对:熊市末期,利好被无视。
十点半,市场突然动了。
不是大涨,是毫无征兆地,指数从812点直线拉升到825点,涨幅1.6%。几只权重股出现大单买入,分时图上的白线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猛地跳动了一下。
大厅里终于有了点声音。
“动了!”
“有资金进来了!”
“快看,延中实业!”
陈默看向自己的持仓。延中实业从8.1元跳到8.3元,涨2.5%。爱使电子从5.4元跳到5.6元,涨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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