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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伏笔

第十七章:伏笔 (第1/2页)

五月初七,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第二场雨。
  
  雨势比初一大得多,自卯时起便如倾如泼,将整座城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之中。沈府的青瓦溅起千万朵碎玉,回廊下积水成洼,檐角铁马被风卷得叮当作响,急促而杂乱,像谁的心跳。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庭中晚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那些嫩绿的芽苞紧紧蜷缩着,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她看了一会儿,撑起那把油纸伞,走入雨中,蹲在树边,将歪斜的细竹扶正,又将被雨水冲散的根部培上些新土。
  
  雨势太大,伞遮不住多少。她半边衣襟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意透骨。
  
  但她没有起身。
  
  她想起那夜沈砚说,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如今叶子长出来了。可这一场雨,不知会打落多少。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油纸伞忽然撑在了她头顶。雨声骤然闷了下去,只有伞面被敲打的密集碎响。
  
  她扶着树根的手顿住了。
  
  “……淋雨作什么。”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微哑,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最后一把新土培好,轻轻压实,然后站起身。
  
  雨幕将他淋湿了大半。玄色衣衫洇成更深的墨,鬓边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下颌缓缓滴落。
  
  他把伞都给了她。
  
  谢停云看着他,忽然问:“你来做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株被她细心培土的晚雪,嫩叶蜷缩,却在风雨里倔强地伸展着。然后他将目光移向她湿透的半边衣襟,移向她被雨水沾湿的鬓发,移向她发间那支——
  
  青玉簪还在。
  
  他看了片刻。
  
  “路过。”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府东角门到停云居,需要穿过整座府邸,途经习武场、祠堂、藏书楼、重重回廊院落。
  
  没有人会“路过”这里。
  
  雨势渐收,从倾盆转为细密,千万条银丝在暮色里斜织成一张没有尽头的网。
  
  沈砚还撑着那把伞,举在她头顶,自己的肩背已湿透。
  
  谢停云从他手中接过伞柄,微微抬高,遮住他淋雨的半边身子。
  
  他没有躲。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你父亲,”沈砚开口,声音平稳,“身子如何?”
  
  谢停云顿了顿。他没有问她归宁那日的情形,没有问她与父兄说了什么,没有问她谢府如今残破到何种地步。
  
  他问的是她父亲的身子。
  
  “……苍老了许多。”她说,“但精神尚可。”
  
  沈砚点点头,不再问。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良久,谢停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场雨:
  
  “那年在码头,你为何要推开我?”
  
  沈砚没有回答。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一切。
  
  可他分明听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势又弱了几分,久到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即将沉没的夕光。
  
  “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谢停云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那现在呢,”她看着雨幕尽头那株颤巍巍的晚雪,“现在知道了吗?”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夕光从云缝漏下,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她没看他,只是固执地看着那株树,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
  
  他看着她。很久。
  
  “知道了。”他说。
  
  谢停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
  
  她怕那个答案,不是她以为的那个。
  
  又怕那个答案,正是她以为的那个。
  
  夕光渐渐隐没,雨又大了起来。天色彻底沉入黑夜,沈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将伞递还给他。
  
  “雨大了。”她说,“回去吧。”
  
  沈砚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微温,湿润。
  
  他没有立刻走。
  
  “后日,”他忽然说,“我要离府一趟。”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蜷。
  
  “……去哪里?”
  
  “北边。隆昌号的事,需要收尾。”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大约……十日。”
  
  十日。
  
  自她入府,他从未离开过。她以为他一直在这里,像那株晚雪,沉默地、固执地立在庭院里。
  
  原来他也会走。
  
  谢停云垂下眼帘。
  
  “知道了。”她说。
  
  沈砚看着她。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素日清冷的眸子染得格外柔和,也格外……遥远。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在转身时,留下一句:
  
  “停云居的事,秦管事会照应。若有急事,去藏书楼,第三层东面书架后,有一道暗门。”
  
  谢停云怔住。
  
  “……暗门通向哪里?”
  
  沈砚没有回头。
  
  “府外。”
  
  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那把渐渐远去的油纸伞,在夜色与雨帘中变成一粒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她独自站了很久。
  
  雨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积水如镜,倒映着云层散开后露出的满天星斗。晚雪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碧绿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枚青玉簪。
  
  十日。
  
  她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触到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铁令。
  
  十日。
  
  五月初九,天晴如洗。
  
  沈砚辰时离府,只带了九爷和四名亲卫,轻骑简从,并未惊动府中众人。谢停云站在停云居院中,听着秦管事在外禀报“砚少爷已出东门”,没有应声。
  
  秦管事等了一会儿,见院内无应答,便恭谨退下。
  
  谢停云独自站在晚雪树下。
  
  晨光将嫩叶照得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如刻,像一道道细微的、淡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他昨夜说,十日。
  
  今日是第一日。
  
  沈砚离府后,沈府更静了。
  
  谢停云的生活依旧规律如常——卯正起身,辰时早膳,巳时至午时在藏书楼翻阅卷宗,午后小憩,申时后在院中抚琴或抄书,戌时沐浴,亥时就寝。
  
  只是藏书楼三层的东面书架后,她多看了一眼。
  
  那道暗门藏得极隐秘,与书架浑然一体,若非他亲口告知,她绝不可能发现。她没有去碰那道门,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记住了他说的“府外”。
  
  这是她的退路。
  
  他将退路指给了她。
  
  她想,他大约也知道,谢家女儿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他给了她钥匙、令牌、暗门,不是为了困住她,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她不知道。
  
  第七日,谢停云在藏书楼遇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九爷。
  
  他本该随沈砚在北边,此刻却风尘仆仆地站在一楼楼梯口,面色凝重,见她下楼,立刻迎上。
  
  “谢小姐,”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少爷遇险,被困云台山。需有人携沈家令牌去城北调一队暗卫。小人身份不够,令牌在少爷身上,小人回府是……”
  
  他顿住,目光落在谢停云脸上。
  
  谢停云站在原地,手指倏然攥紧。
  
  “他在哪里?”
  
  九爷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云台山,旧寨。隆昌号的人设了圈套,少爷为追查一桩旧事,亲自涉险。小人突围时,少爷已……”他喉头滚动,“少爷说,若他不测,让小人带话给谢小姐。”
  
  谢停云脸色苍白。
  
  “……什么话?”
  
  九爷垂下眼帘。
  
  “少爷说,那年在码头推开小姐,是十六年来做过最好的事。不后悔。”
  
  谢停云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封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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