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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

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 (第2/2页)

这堵墙不是知识的难度,而是认知的维度。
  
  他被困在了这具七岁的身体里,困在了这个只能理解“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里。
  
  “该死……”
  
  陈拙低声咒骂了一句,合上了书。
  
  晚上八点,陈家。
  
  陈建国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刘秀英在厨房洗碗。
  
  陈拙把自己关在阳台的小书房里。
  
  这个原本堆杂物的小阳台,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私人领地。
  
  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墙角放着一箱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陈拙坐在桌前,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堆东西。
  
  一节一号大电池(那是从手电筒里拆出来的)。
  
  一截细铜丝(从旧电线里剥出来的)。
  
  一个小灯泡(也是手电筒里的)。
  
  既然脑子想不出来,那就用手。
  
  这是“大巧若拙”的精髓。
  
  当智力无法突破时,就退回到最原始的感官体验。
  
  如果不理解什么是“电”,那就去摸它。
  
  陈拙拿起那节电池。
  
  很沉,冷冰冰的。
  
  上面标着1.5V。
  
  书上说,这是电压。
  
  他把铜丝的一头缠在小灯泡的螺纹上,另一头按在电池的负极。
  
  然后,他拿着铜丝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电池的正极。
  
  啪。
  
  灯泡亮了。
  
  那是一种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陈拙盯着那团光。
  
  这就是电流。
  
  在这个闭合回路里,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电子,正像千军万马一样,从负极冲出来,顺着铜丝狂奔,挤过灯泡里那根细细的钨丝,撞击原子发出光和热,最后回到正极。
  
  画面很美。
  
  但依然是想象。
  
  他还是感觉不到“电”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就跟变魔术一样,中间的过程是黑箱。
  
  “我要感觉它。”
  
  陈拙放下灯泡。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一个方块电池上。
  
  那是陈建国万用表里的电池,层叠电池,9伏。
  
  1.5伏没有感觉,那9伏呢?
  
  理智告诉他,36伏以下是安全电压,9伏死不了人,顶多有点麻。
  
  但他现在的身体只有七岁,神经系统比成年人敏感得多。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一个准备进行某种黑暗仪式的炼金术士,拿起那块9伏电池。
  
  电池顶端有两个圆形的触点。
  
  一正,一负。
  
  他伸出舌头。
  
  这是人体最敏感、最湿润的导电部位。
  
  如果你问一个疯子,如何理解物理?
  
  他会告诉你:用身体去撞击它。
  
  陈拙慢慢地、坚定地,把舌尖凑了过去。
  
  当湿润的舌尖同时触碰到两个金属触点的那一瞬间——
  
  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炸开。
  
  那不是痛。
  
  那是酸、麻、涩,混合着一种金属的腥味。
  
  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舌尖瞬间刺入了神经末梢。
  
  那一刻,他的舌头仿佛不属于自己了,而是变成了一根通电的导线。
  
  陈拙猛地缩回舌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捂着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嘶——”
  
  好麻!
  
  整个口腔都在发麻,唾液疯狂分泌。
  
  但这一下“电击”,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感觉到了。
  
  那就是电压!
  
  那就是势能!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他的舌头,从正极流向负极。
  
  那种推背感,那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就是电压!
  
  而舌头感到的阻滞、发热、麻痹,就是电阻!
  
  原来如此。
  
  原来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公式,U是推力,R是路障,I是结果。
  
  这不是抽象的数字。
  
  这是实实在在的力。
  
  陈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虽然舌头还在发麻,但他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通透,那个一直困扰他的抽象模型,突然间变得具象化了。
  
  他还没玩够。
  
  他又拿起那根细铜丝。
  
  这次,他不接灯泡了。
  
  他直接把铜丝的两头,分别按在了那一号大电池的正负极上。
  
  短路。
  
  这是物理实验的大忌,但却是体验“电流热效应”最直观的方法。
  
  一秒。
  
  两秒。
  
  陈拙的手指紧紧捏着铜丝。
  
  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很快,指尖传来了一丝温热。
  
  紧接着,温热变成了烫。
  
  那是电子在铜原子之间疯狂碰撞产生的热量。
  
  再过几秒,铜丝开始发烫,烫得指纹都在痛。
  
  “嘶——”
  
  陈拙松开手,铜丝掉在桌子上。
  
  他看到电池的两极甚至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烟。
  
  那是能量。
  
  把化学能,瞬间转化为热能。
  
  陈拙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又舔了舔还发麻的舌头。
  
  痛觉,触觉,味觉。
  
  三种感官的刺激,在他那颗七岁的大脑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
  
  他重新翻开那本《初中物理》。
  
  再看那句“电压是形成电流的原因”。
  
  他笑了。
  
  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
  
  他能看到那些电子在纸面上跳舞,他能感受到电压的压迫感,能感受到电阻的摩擦感。
  
  他拿过笔,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电,是流动的火,是被禁锢的雷。看不见,但咬人很疼。”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陈建国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陈拙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电池和铜丝藏起来,毕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长眼里都是挨揍的理由。
  
  但陈建国没有生气。
  
  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桌上那冒烟的电池,又看了看陈拙发红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物理书上。
  
  作为一名机械厂的老技术员,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短路。
  
  这小子在玩短路。
  
  换做别的家长,这时候估计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玩什么不好玩电?找死啊?”
  
  但陈建国没有。
  
  他看着儿子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闯祸后的恐惧,只有一种刚刚窥探到真理后的兴奋和狂热。
  
  那种眼神,陈建国很熟悉。
  
  当年他在技校第一次亲手车出一个完美螺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麻吗?”
  
  陈建国突然问了一句,指了指陈拙的嘴。
  
  陈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麻。”
  
  “烫吗?”陈建国又指了指他的手。
  
  “烫。”
  
  “懂了吗?”
  
  “懂了。”
  
  父子俩的对话简单得像是在对暗号。
  
  陈建国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陈拙的脑袋,手掌粗糙而温暖。
  
  “懂了就行。”
  
  他拿起桌上那节废掉的电池,在手里掂了掂。
  
  “这节废了,明天爸给你带几节新的回来。还有,下次想试,别用舌头,用万用表。爸教你用。”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视若珍宝的500型指针式万用表,放在了陈拙的桌上。
  
  “这个,比舌头准。”
  
  陈拙看着那个黑色的、沉甸甸的万用表。
  
  那是父亲吃饭的家伙,平时碰都不让他碰。
  
  “爸……”陈拙喉咙有点发堵。
  
  “行了,喝了奶赶紧睡。”
  
  陈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对了,那本物理书……要是看不懂也没事,你才七岁,有些东西,长大了自然就懂了。别硬撑。”
  
  陈建国说完,关上了门。
  
  陈拙坐在椅子上,捧着热牛奶。
  
  杯壁传来的温度,顺着手心流进身体里,驱散了刚才体育课上留下的寒意。
  
  他看着那个万用表,又看着书上那句“欧姆定律”。
  
  他知道,父亲误会了。
  
  父亲以为他在硬撑,以为他在拔苗助长。
  
  但只有陈拙自己知道,今晚,他真的把这堵墙给撞开了。
  
  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用舌头舔,用手摸,用身体去承受痛楚。
  
  但这正是陈拙的道。
  
  大巧若拙。
  
  既然没有爱因斯坦那种“在大脑里骑着光束旅行”的天才想象力,那就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工兵。
  
  看不见,就去摸。
  
  听不懂,就去试。
  
  算不出,就去穷举。
  
  用肉体的痛感,去换取思维的顿悟。
  
  陈拙喝了一口牛奶,甜的。
  
  舌尖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电路图。
  
  这一次,线条不再是死板的符号。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电路活过来了。
  
  电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纸面上奔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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