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乏味的夏天与角动量 (第2/2页)
“你想去哪所初中?”
“市一中。”
陈拙的目标很明确。
本市最好的重点中学。
最重要的是,陈拙打听过了,市一中的软硬件设施是这个小城里最好的了。
“市一中……”老校长点了点头。
“那地方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今年的招生名额缩减了,还要搞什么理科实验班,题目据说出得非常变态。”
“我就考那个。”陈拙说。
“你确定?”
“确定。”
老校长沉默了一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如果换做别的孩子,哪怕是全校第一,提这种要求他都会直接轰出去。
但这孩子是陈拙。
这孩子身上有种邪性。
你说他聪明吧,他平时看着挺木讷。
你说他笨吧,他看书的速度比翻书都快,考试永远是满分,连作文都写得四平八稳,从来不跑题。
“行。”
老校长一拍桌子。
“既然你想考,我就给你个机会。我给你报个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考砸了,你也别灰心,老老实实回来读六年级。”
“谢谢校长。”
陈拙鞠了个躬。
标准的九十度。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不拿他当小孩看的尊重。
七月,流火。
市一中的大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各种颜色的遮阳伞连成了一片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花露水味和焦躁的情绪。
陈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车把陈拙送到了考点。
“儿子,别紧张。”
陈建国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陈拙,里面装的是凉白开,加了点盐和糖。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咱也不丢人,你才九岁,跟那一帮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比,输了也是赢。”
陈建国心态很好。
在他看来,儿子能有胆量走进这个考场,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嗯。”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他不紧张。
紧张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或者是对能力不足的担忧。
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次走过场的流程。
就像是找工作前要填一张入职表,繁琐,但必须得填。
他背着那个印着黑猫警长的书包,走进了考场。
三十号考场。
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没办法,他太显眼了。
在一群已经开始发育、甚至有的嘴唇上长出绒毛的大孩子中间,一米四出头的陈拙就像是个走错了门的小学生。
虽然他确实是小学生。
“小孩,你走错地儿了吧?”后排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拙没理他。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号。
09号。
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文具盒。
铅笔,橡皮,直尺,圆规。
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像个入定的小和尚。
那个寸头男生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说话了。
“叮铃铃——”
开考铃响。
语文依然是很无聊的那些东西。
数学。
卷子发下来。
陈拙拿到手,先大概扫了一眼。
两面,A3纸,密密麻麻的题。
确实比小学的期末考试要难一点。涉及到了一些简单的初中代数概念,还有几道逻辑推理题。
但本质上,还是在算术的框架里打转。
陈拙提笔开工。
填空题。
“一个水池,进水管5小时注满,出水管8小时放完……”
陈拙看了一眼,直接写答案。
计算题。
繁分数的化简。
陈拙做得很快,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得像是刻板印刷出来的。
那种由于思维速度远超书写速度而产生的等待感,让他觉得很无聊。
他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以免因为字迹潦草被扣卷面分。
半小时后。
他翻到了最后一面。
压轴题。
“如图,在直角梯形ABCD中,动点P从A点出发……”
又是动点。
出题老师似乎对这种让点跑来跑去的题目情有独钟。
这类题目在小学奥数里属于顶级的难题,因为它考察的是一种动态思维,需要考生在脑子里把那个图形动起来,分段讨论。
依旧无聊。
陈拙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
都不用求导,这就是个分段函数的极值问题。
他花了五分钟,把解题过程翻译成了小学生能用的语言。
“当点P运动到……时,底边长为……高为……此时面积为……”
写完,最后一道附加题。
题目很短:
“观察生活:为什么骑自行车的时候,车轮转得越快,车子越不容易倒?请尝试解释原因。(答案不唯一。)”
陈拙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拙握着笔,思考了大概十秒钟。
他想写角动量守恒。
想写进动。
想画那个漂亮的陀螺受力分析图。
但是最终想想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这就像我们玩陀螺,陀螺转得越快,就站得越稳。
当车轮高速旋转时,它会产生一种想要保持旋转轴方向不变的特性。
就像一个倔脾气的人,你推他一下,他虽然会晃,但他不想倒下,他想继续站着转。
速度越快,这股脾气就越大,地球引力想要把它拉倒就越困难。
所以,快了就不倒。”
写完这段话,陈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把冷冰冰的角动量守恒定律,解释成倔脾气,这大概也算是费曼那种生动教学法的真传吧?
他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画。
一个飞速旋转的车轮,旁边画了几条线表示那种“倔强”的力。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挂钟。
还有四十五分钟。
周围是一片“沙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烦躁的叹息和橡皮擦桌子的震动。
那个寸头男生正在抓耳挠腮,笔头都被他咬烂了。
陈拙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他今天是来过关的,不是来表演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看的那章《费曼讲义》。
关于“最小作用量原理”。
那是物理学里最优美、也最深刻的原理之一。
光走直线,是因为那样时间最短。
物体运动,是因为那样作用量最小。
世界是懒惰的。它总是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运行。
陈拙觉得自己也应该遵循这个原理。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英语
对于他而言,还没有语文有难度。
终于结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背起书包,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建国正推着自行车站在树荫下,脖子上挂着条毛巾,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看见陈拙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咋样?累不累?喝口水。”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盐水。
“还行。”
“题难吗?”陈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陈拙实话实说,“就是写字写得手酸。”
“嘿,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也没多问,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说不难那就是真不难。
“走,回家!今晚让你妈给你炖了排骨!”
陈拙跨上自行车后座。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市一中的大门。
那里有一栋红砖楼。
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格物致知”。
小学那点过家家一样的游戏,终于要翻篇了。
“爸。”
陈拙喊了一声。
“哎!”
“我想买把新椅子。”
“咋了?家里的椅子坐着不舒服?”
“太矮了。”陈拙看着前面父亲宽厚的背影,“桌子太高,学习的时候不方便。”
“买!”陈建国大喊一声,声音里透着股豪气,“买个能升降的!带轮子的那种老板椅!”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汇入了傍晚喧嚣的车流中。
这一年,陈拙九岁。
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提前告别了童年。
那些关于a-o-e的朗读声,那些关于鸡兔同笼的纠结,都被他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样,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