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 (第2/2页)
女孩从镜子里看到她,动作停了。
“我叫阿媚。”她说,声音很平静,“就是那个传说中会传染的怪物。医学名称是脂溢性秃发,不传染,但看起来很恶心。你想清楚再进来。”
陈墨拎着行李跨进门槛:“我现在不担心传染,我担心吃饭。”
阿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陈墨很久没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第六章相濡以沫
520成了陈墨的避风港。
阿媚不介意她早出晚归,不嫌弃她永远穿那几件衣服,甚至在她晚归时留一盏小台灯。陈墨则帮阿媚上药——那些药膏气味刺鼻,需要仔细涂抹在每一寸病变的头皮上。
“以前我自己弄,一手拿镜子一手抹药,总怕漏掉什么地方。”阿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痒起来的时候,我会把头皮抠出血……那些皮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有时候我自己都恶心自己。”
陈墨用棉签小心地上药:“现在好多了,秃的地方开始长绒毛了。”
“真的?”
“嗯。”
两个被排斥的灵魂,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建立起脆弱的同盟。陈墨很快找到了新工作——一家离学校更近的小超市,规模小得像杂货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睛里永远闪着算计的光。
工资没变,工作量翻倍。老板还时常把当天卖剩的卤肉、临期面包“折价卖给员工抵扣工资”,并美其名曰“福利”。
“陈墨啊,你来这儿都胖了!”老板拍着她的肩,“我对自家员工可是最照顾的。”
陈墨不说话。她需要这份工的唯一理由是:这里十点一定能下班,她能赶上平价车回校。
每天关店前,她会根据剩余食物的数量给阿媚发短信:“今晚有肉”或者“只有面包”。两个女孩就在深夜里,用白开水送下那些油腻的卤肉或干硬的面包,相视而笑。
阿媚会帮她把换洗的衣服一起洗了;开学时从老家带来腊肠,偷偷塞进她柜子。
第七章筵席终散
大四开学不久,辅导员又打来电话。
陈墨跑到办公室时,辅导员刚坐下:“520不能住了。原来搬走的那几个女生看你好好的,闹着要搬回去。这是人家院系的宿舍,能让你住一年已经不错了。”
“那我……”
“414你也回不去。学校宿舍紧张,非全日制的学生都没分配,这你知道。”辅导员语速很快,“尽快找地方吧,最多再住一周。”
陈墨走出办公楼时,天空灰蒙蒙的。她没哭,只是觉得心脏某个地方空了风,凉飕飕的。
阿媚帮她收拾行李时,轻声念了段话:“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
“冯梦龙?”陈墨问。
“嗯。”阿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只要你好好的,我这里便是晴天。有缘再见。”
她们拥抱了很久。陈墨闻到阿媚头发上药膏的味道,突然很想哭。
第八章流浪之夜
拖着行李站在校门口时,陈墨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慌。
高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每一扇窗户后都是一个家。而她,无处可去。
她先去劳务所,但所有包住宿的工作都要长期合同;又去问小旅馆,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三十一晚——她全身只剩十七块。
上次打工的超市?老板一家就住在店里,不需要守夜人。何况她以“写论文”为由辞工后,早就断了联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陈墨拖着行李在街头走了四五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中午那二两米饭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烧灼着胃壁。
“再找不到,就回教室睡一晚。”她咬牙,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幼儿园,彩色的外墙在夜色中显得黯淡。大门旁的公告栏上,一张A4纸在风中颤动:“招聘保洁员一名,包住宿。”
陈墨冲过去,借着路灯看清每一个字。她的手在抖。
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完陈墨语无伦次的自我介绍后,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百。住清洁储藏室,晚上七点后工作,早上七点前离开。”园长递给她一张密密麻麻的工作职责表,“同意的话,今晚就能住下。”
陈墨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第九章两平米的“家”
储藏室大约两平米,塞满扫把、拖把、水桶和消毒液。一张塌陷的床垫靠墙放着,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陈墨把清洁工具一件件搬出去,在走廊晾开。这样她睡觉的空间能大一点,空气能好一点,工具也不会因为潮湿过早损坏。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她躺在床垫上,浑身酸痛,胃饿得发疼,却怎么也睡不着。恐惧像细小的虫子,在黑暗中爬满全身。
第二天她见到了徐小红——幼儿园的白案师傅,负责做早餐。小红和她年纪相仿,圆脸大眼睛,总在傍晚偷偷塞给她两个包子或花卷。
“别那么死心眼儿,差不多得了。”小红看她跪在地上擦地砖缝,忍不住说。
陈墨只是笑笑。她擦得格外认真,不仅为工资,也为那一晚的收留。这世界给她的善意太少,每一份她都攥在手心,想加倍偿还。
第十章岔路口
临近毕业的那个月,小红和陈墨难得同时早下班。两人坐在厨房后门的小板凳上,就着月光啃花卷。
“妹子,”小红突然开口,“比花卷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
陈墨动作一顿。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也就混口饭吃。你长得好看,年轻就是本钱……”小红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明白白。
陈墨沉默了很久。“我只出卖体力,小红姐。”
“体力值几个钱?”
“至少,”陈墨看着手里的半个花卷,“这钱我拿着踏实。”
小红叹了口气,没再劝。
一个月后,小红没来上班。园长淡淡地说:“被抓了,卖淫。”
陈墨继续擦地,用力地擦,仿佛要把某种东西从心里擦掉。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眼泪直流。
第十一章离歌
毕业典礼那天,陈墨没有去。她凌晨做完最后一次清洁,把储藏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钥匙放在园长桌上。
行李还是那个破旧的帆布袋。她走出幼儿园时,朝阳刚刚升起,照在彩色的滑梯上。
这座城市终究没有留下她。四年青春,换来的是一纸文凭和满身伤痕。但她走出巷口时,背挺得很直。
手机震动,是阿媚的短信:“到老家了,在一所小学代课。一切安好,勿念。记得,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陈墨抬头,天空湛蓝如洗。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拖着行李走进P大的自己,想起414的排斥,想起超市的汗水,想起阿媚的笑容,想起小红的包子,想起清洁间里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她没有变得富有,没有逆袭成凤凰。但她守住了那条线——那条在无数个夜晚,几乎要被饥饿、孤独和绝望吞没的底线。
车来了。她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城市,然后上车,没有回头。
窗外风景开始流动。陈墨打开帆布袋,最外层夹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是今早园长塞给她的:“陈墨同学,这半年你的工作远超预期。这两百元钱是对你工作的认可和鼓励,愿你前程似锦。”
她握紧那封信,泪水终于滑落。
这一次,不是出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