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2/2页)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而富有感染力:“田某不才,只是个跑船的商人,但也深知,民相亲,在于常来常往;国之安,在于互利互惠。待此番归国,定当将贵国风情、隆家公之雅量,还有此番共患难的情谊,细细说与国内商界同仁、乃至相交的文士友人知晓。或许,能吸引更多宋商前来贸易,更多文人墨客前来游历采风。届时,商船往来更密,彼此了解更深,误会自然消弭,情谊自然深厚。这岂不胜过刀兵相见百倍?”
田正威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藤原隆家的心坎里。作为镇守九州前沿、直面刀伊威胁的地方实力派,藤原隆家太需要外部的支持和了解了。宋国富庶,商船众多,若能加强联系,无论是获取情报、贸易物资,甚至潜在的军事支持(比如这次田正威等人带来的海盗巢穴信息),都大有裨益。而田正威描绘的“商旅络绎、文化交融”的前景,更是符合一个有心振兴地方、巩固自身势力的武家领袖的期许。
“好!田先生此言,深得我心!”藤原隆家抚掌轻赞,脸上露出了宴会开始以来最真诚、最开怀的笑容,“往事已矣,来者可追。白村江旧事,确不应成为阻隔今日往来之藩篱。宋国物华天宝,文化鼎盛,我日本国亦素来仰慕。若能如田先生所言,商旅更畅,知交更多,实乃两国百姓之幸,亦是东海之福!”
他主动举杯,向田正威,也向一直沉默寡言、只是静静进食饮酒的赵崇义示意:“田先生,赵君,佐助君,请满饮此杯!愿自今日始,宋日民间之谊,能如这杯中清酒,醇厚绵长!亦盼二位能在我这里多盘桓几日,让隆家稍尽地主之谊,也让我等多听听海外的见闻与高见!”
在座的家臣们也纷纷举杯附和,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
赵崇义随着举杯,心中对田正威的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位海商,不仅胆大心细,能在绝境中想出蒙汗药夺船之计,更能在酒宴之上,谈成了增进友谊、展望未来的佳话。难怪他能纵横海上多年,积累下如此人脉。
佐助更是激动得脸色泛红,他能感受到藤原隆家对他们这些“归国者”的重视,以及对田正威、赵崇义的礼遇,这让他对未来在故土的立足,也多了几分信心。
宴会的气氛彻底融洽起来。藤原隆家兴致颇高,不再仅仅询问北方贼情,也开始向田正威打听宋国的风土人情、市舶贸易、乃至最新的海外见闻。田正威则妙语连珠,引得藤原隆家时而惊叹,时而大笑。
赵崇义偶尔在田正威的示意下,补充几句关于搏杀、兵器或野外生存的见解(自然是经过修饰的),言简意赅,却往往切中要害,让在座的武士们不由得对他多看了几眼。
宴饮畅谈,直至夜深。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石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终于,藤原隆家见众人皆有倦色,尤其是田正威和赵崇义形容间难掩疲惫(毕竟历尽磨难),便体贴地宣布宴席结束。
“田先生,赵君,佐助君,今日便到此吧。诸位远来劳顿,又历经惊险,需好生歇息。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客房,三位尽管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藤原隆家亲自将三人送至和室门口,态度殷切。
“多谢隆家公盛情款待,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田正威再次躬身道谢。赵崇义和佐助也跟随行礼。
在侍从的引领下,三人离开了温暖明亮的天守阁,沿着回廊,走向安排好的客舍。夜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来,让微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回到清净雅致的客舍,侍从奉上热茶后恭敬退下。室内只剩下三人。
夜深人静,藤原氏山城中的客舍浸润在清冷的月光与远处松涛的低吟里。白日宴饮的喧嚣与热气散去,只余下榻榻米上淡淡的草席气息,以及窗外石灯笼投进的、摇曳的昏黄光影。
田正威卸下外袍,揉了揉因久坐和饮酒而有些酸涩的腰背,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这场接风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既要答谢对方的礼遇,又要为未来可能的往来铺垫。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默默解开缠在腰间布条、露出“浮穹”幽暗剑身的赵崇义。
“赵小哥,”田正威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之事,总算暂且安顿下来了。藤原隆家此人,虽为武家,却有远见。他对我们,尤其是对宋商,确有结交之心。”
赵崇义将“浮穹”小心地放在身侧触手可及之处,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今日宴上,藤原隆家的态度他看在眼里,那并非纯粹的客套,而是掺杂着切实的考量和期待。
田正威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凉茶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目光落在赵崇义脸上,语气变得更为直接,也带着几分朋友间的关切:“此地虽暂安,终究是异国他乡,言语风俗皆不相同。赵小哥,你……有何打算?是随我一同返回大宋,还是……另有他想?若想留下,以你此番义举,藤原公想必也会乐意招揽,谋个前程,并非难事。”
赵崇义几乎没有犹豫。他看向田正威,眼神坦然而坚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田大哥,我想与你一同回大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了些许:“此地……确实人生地不熟。虽蒙藤原将军款待,礼数周全,但终归隔着一层。我本是大宋子民,浮空峰上虽清苦,却也自在。此番遭劫,流落至此,实属意外。鳌太帮的麻烦尚未了结,玄城镇的朋友也令我挂念。况且……”
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浮穹”冰冷的剑鞘,那幽邃的质感让他心神稍定:“此剑既已找回,我更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在这里,终究是客。诸多不便,非久留之地。”
他的理由朴实而直接,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的清醒与归乡的渴望。经历了罗津的血火与海上的颠簸,对故土的思念和面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疏离,让他做出了最符合本心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