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浊世清欢 (第1/2页)
许清欢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面前这个男人弯腰作揖,礼数周全到了极点,那架势不像是给一个商贾之女行礼,倒像是朝堂上给当朝首辅递折子。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身上那股子贵气遮都遮不住。那一身布衣被他穿出了紫袍玉带的味道,袖口沾了灰也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许清欢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人刚才说什么?
以劣驱良?许氏掺沙?
这种怎么听都像要在史书上立传的词儿,能不能别往她这个恶毒女配头上扣。
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败家子,顺便把名声搞臭,好让那把悬在头顶的抄家灭族大刀落得痛快点,或者直接把她踢去岭南流放也行。
现在倒好,不仅没挨骂,反倒被人供起来了。
许清欢僵着脖子往后缩了缩,视线落在男人嘴角那一抹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上。
他真的吃了。
那是混了沙子、干草还有不知道什么牲畜粪便碎屑的陈米粥。
男人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揩去唇边的污渍。
那动作慢条斯理,若是换个场景,许清欢都要以为他在品什么雨前龙井。
“这粥,”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被刚才那口粗粝给划了嗓子,“确实难吃。”
许清欢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
快骂我!说我没人性!说我把灾民当牲口!
只要你一开口定性,周围这帮还在磕头的灾民肯定能反应过来。
谁愿意被人喂猪食啊。
“这就不是人吃的东西!”许清欢赶紧接话,语气急切,生怕对方反悔,“你也尝出来了对吧?又苦又涩,吃进去能把肠子都磨烂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
“但它是救命的味道。”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许清欢到了嘴边的“恶毒”二字被生生噎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男人转过身,没再看她,而是看向那群还跪在地上的灾民,还有那几个还没跑远、正捂着伤处哎哟叫唤的流氓。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许清欢踮着脚尖往外看。
刚才那个带头闹事的李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是看势头不对溜之大吉。
倒是人群里挤出来个老头。
那老头穿得体面,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折扇,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气的。
他先是冲着男人拱了拱手,也没行大礼,接着就把扇子一收,直指许清欢的鼻子。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老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这位公子,老朽虽不知你身份,但这般指鹿为马,未免有失偏颇!”
老头几步走到粥棚前,看着那锅还在翻滚的浑汤,脸上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像是那锅里煮的是什么瘟疫源头。
“泥沙俱下,秽物充饥,这分明是践踏人伦!”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书生和还没回过味来的百姓,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圣人云,民为贵!许家以此物喂人,视百姓如猪狗牛羊,这哪里是救命?这分明是想害人性命!这脏东西吃下去,若是生了疫病,谁来担责?”
许清欢听得心花怒放。
这老头能处!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感动的书生,被这老头一通引经据典的大道理砸下来,脸上神色变了。
读圣贤书的人,最讲究个风骨体面。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被“践踏人伦”四个字一冲,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肤浅。
那是泥啊,怎么能给人吃呢?
几个胆子小的百姓也开始迟疑,端着碗的手有点抖,看看锅里漂着的枯草,再看看那义正言辞的老先生。
许清欢见好就收,赶紧给这老头递了个赞赏的眼神,哪怕对方压根不领情。
她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比刚才还高。
“听见没有?这才是明白人!”
许清欢指着那老头,声音尖细刻薄,努力往那恶毒女配的人设上靠。
“本小姐早就说了,这就是喂猪喂狗的法子!谁让你们这群穷鬼命贱呢?不想死的就别吃,滚远点!这粥里有毒,全是脏东西,谁喝谁烂肠子!”
快跑吧!都别喝了!
赶紧把这摊子掀了,让我那个便宜老爹回来收拾烂摊子,这“为富不仁”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老头被她这一激,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这毒妇!居然还敢承认!”
许清欢刚想再加把火,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直接砸进了热火朝天的场子里。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许清欢和那老头中间。
许清欢只觉得眼前一暗,那种被上位者压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骂她是毒妇?”
男人看着那老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头梗着脖子:“难道不是?给灾民吃这种东西,简直……”
“简直什么?”
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金石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简直有辱斯文?简直不合礼数?”
他伸手一指地上的流氓,手指稳得像是在指点江山。
“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读得脑子都坏了吗?那我问你,今日许家若是施舍白花花的精米粥,此刻这粥在谁的肚子里?”
老头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几个流氓正缩在墙根底下,原本油光满面的脸上现在全是血印子,是被饿疯了的灾民抓出来的。
“若是精米,”男人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字字诛心,“这粥棚刚搭起来,就会被这些身强力壮、游手好闲的无赖抢夺一空!他们会把粥桶搬走,转手高价卖给黑市,或者留着自己吃到撑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弱妇孺。
“这些真正饿得走不动路、连哭都没力气的人,能抢得过那些地痞吗?能从流氓手里夺下一口汤吗?”
老头张了张嘴,扇子僵在半空,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这是实话。
灾荒年间,施粥棚被抢那是常事。
越是好东西,越到不了灾民嘴里。
“你也知道不能。”
男人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世务的蠢材。
“掺了沙子,富人不屑吃,恶霸懒得抢,甚至连你这种自诩清流的读书人都觉得脏了眼!唯有真正快饿死的人,才不会嫌弃这一口硌牙的救命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