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铁骨埋田 (第2/2页)
他把老娘放在树荫下,转身挤进报名的人堆里。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这只是个梦。
许清欢不知道有个叫狗剩的在下面发抖。
她正盯着第一炉出水的铁水发愁。
那红得发白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皮发紧。无烟煤的火力太猛,加上这矿石品位高得吓人,流出来的铁水纯净得甚至不需要怎么撇渣。
几个老铁匠围在模具边上,激动得胡子乱颤。
“好铁!”领头的王铁匠一锤子敲在冷却的犁铧上,声音清脆悠长,余音绕梁,“这是精钢啊!大小姐,这东西要是打成刀……”
“闭嘴。”许清欢打断他,“就是锄头。”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刚打好的锄头。沉,压手。刃口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蓝光。这玩意儿别说锄地,就是锄石头都不会卷刃。
败笔。
这是严重的质量过剩。
她是要造一批便宜货去黑市换钱,这种能传三代的锄头要是卖出去,那帮农户买了这一把,这辈子都不用再买第二把了。这叫自断销路。
“太硬了。”许清欢嫌弃地把锄头扔回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下回少放点煤,多掺点沙子。我要的是那种……那种……”
她想说那种用两天就坏的垃圾,但看着周围那一圈崇拜的眼神,这话没说出口。
“那种什么?”王铁匠捧着手在那等着受教。
“算了。”许清欢烦躁地挥手,“就这样吧。这批货多少钱一把?”
李胜凑过来,噼里啪啦拨算盘:“算上人工、煤炭、伙食,这一把锄头的成本大概是一两三钱银子。”
一把锄头一两多银子。这成本控制简直是灾难。
市面上的锄头才几百文。
“卖两百文。”许清欢面无表情地报价。
李胜的算盘珠子差点崩飞:“多少?!”
“两百文。”许清欢理直气壮,“我要把这周围几个县的铁铺全挤垮。不管是张家铺子还是李家铺子,只要我这锄头一上市,他们就得关门。”
这叫倾销。
这叫用许家的家底去补贴市场。每卖出一把锄头,许家就得亏一两银子。这几万把要是都卖出去,那亏空就是几万两。
李胜看着大小姐。他悟了。
这是在做善事啊。
大小姐是用自家的钱,给天下的农户造福。这种质量的神器,只卖白菜价,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慈悲。
“得令!”李胜这一声喊得带着哭腔,那是被感动的。
许清欢看他那副样子就头疼。这人怎么回事?亏钱还这么高兴?
夜色降临。
牛首山成了不夜城。几十座高炉喷吐着火舌,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连成一片海啸。
车队在山道上排成了长龙。一车车还带着余温的农具被运下山,直接送往早就联系好的黑市渠道。
许清欢站在山顶的风口,身上的大红斗篷被吹得狂舞。
她在算账。
这流水还是太慢。按照这个速度,那五十万两的贪污指标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完成。系统那个倒计时催命一样在脑子里响。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清欢回头。
那个叫狗剩的少年,正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串刚领到的铜钱,绳子勒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百文。
真的给了一百文。
还吃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油水足得让他想哭。他娘喝了药铺抓来的药,已经睡稳了。
狗剩不敢靠太近。在他眼里,那个站在火光里的红衣少女不是人,是神仙。是那种画在庙里、受人香火的菩萨。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没敢出声,怕惊扰了神仙。
许清欢没注意这个蝼蚁。她的视线越过火光,落在不远处的许有德身上。
老头正拿着那把“失败品”锄头,在月光下比划。
许有德两根手指在锄头刃口上一弹。
铮——
声音如龙吟。
“好刀。”许有德眯着眼,那表情就像是抚摸着情人的手,“藏锋于钝,大巧不工。这哪里是锄头,这是斩马刀的胚子。只要战事一起,这把锄头加上一根长杆,就是收割骑兵的死神。”
他转头看向那个正在因为亏钱而皱眉的女儿。
目光里全是敬畏。
这闺女,已经在为天下大乱做准备了。她在布局,在用这种看似愚蠢的亏本生意,把兵器散落到民间,把人心聚拢到许家。
“快点。”许清欢冲着李胜喊,“再加十个炉子!这钱花得太慢了!”
她这一嗓子喊得焦急,喊得贪婪。
但在那些挥汗如雨的流民耳朵里,这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大小姐嫌慢,是因为想让更多人吃上饭。
“吼!”
几千条汉子齐声大吼,手里的锤子抡得更圆了。
火光冲天。
许清欢看着那飞涨的产量,和那个依然坚挺的系统任务进度条,觉得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搞错了。但究竟错在哪儿,她又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牛首山的夜,比白天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