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处桃源 (第2/2页)
“这地太硬。”王老实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今年怕是又要减产。”
刘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蔫了吧唧、叶子发黄的豆苗。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铲子。
铲子不大,生铁打的,黑沉沉的,上面还留着锻打的锤印,刃口泛着青光。
“试试这个。”刘老汉把铲子扔过去。
王老实接住,觉得手沉:“这就一铲子?能顶啥用?”
“试试。”
王老实也没当回事,随手往地上一插。
铲刃切进土里,没费劲,就像切进了一块软糕。
他一愣,手腕用力一翻。
一大块板结的土被翻了上来,带出底下湿润的泥芯。
周围干活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看过来。
王老实不信邪,又连着铲了几下。
那种切豆腐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这哪里是干活,这是玩儿。
“这……这是啥铁?”王老实摸着铲刃,没卷边,甚至连个缺口都没有,手指肚被划得生疼。
“许家铁铺打的残次品。”刘老汉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叶,“两百文一把。正品咱买不起,那是给军队用的。这就给孩子挖着玩的。”
村民们围上来,眼睛里冒光。
两百文,是不便宜,够一家子嚼用俩月了。
但这效率,一把顶以前三把,还能省力气,这要是有了它,开荒都不费劲。
这哪是铲子,这是传家宝。
刘老汉又解开那个小布包,掏出那个油纸罐子。
罐子一开,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有点土腥,有点热乎气,甚至带着点发酵后的醇味。
“这是啥?”王老实问。
“黑土。”刘老汉没说是屎,那是许小姐的忌讳,得叫熟肥,“许小姐炼丹炉里出来的药渣子,加了草木灰炼的。”
他捏了一小撮,黑油油的,撒在一株快要旱死的豆苗根上,又让王老实浇了瓢水。
日头偏西的时候,怪事出了。
那株本来叶子卷边发黄、眼看就要枯死的豆苗,叶片竟然舒展开了。
颜色肉眼可见地返绿,甚至还挺直了腰杆,精神头跟旁边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截然不同。
周围一片吸气声。
“神药啊!”
“这难道是观音土?”
刘老汉把罐子收起来,塞给王老实,动作随意:“省着点用。这东西在桃源县,得排队抢。两文钱一桶,还得看许家脸色。也就是我是那什么‘优秀员工家属’,才分了这一罐。”
王老实捧着罐子,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土,这是命。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个穿皂衣的男人。
是清河县的捕头,姓张。
张捕头手里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了那把铲子,也看见了那罐土。
更看见了王老实他们看刘老汉的眼神。
那不是看亲戚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看救星,看一条活路的眼神。
张捕头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他在清河县干了十年,太知道这帮泥腿子想要什么了。
要吃饱,要穿暖,要干活省力气,要庄稼长得好。
现在这些东西,隔壁桃源县全都有。
连个守茅房的残废都能过上这种日子,穿新衣,吃肥肉,拿高薪。
张捕头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有点烫。
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开了,清河县还能剩下几个人?
谁还愿意在这儿啃野菜刨硬土?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差点绊了一跤。
这事得跟县太爷说。
这不是刘老汉来走亲戚,这是桃源县来挖清河县的根。
日头落山。
刘老汉坐上牛车往回走。
王老实一家子送到村口,依依不舍,眼神复杂。
村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有人背着包袱,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
“桃源县招人不?”
“听说那边连傻子都要,只要听话就行。”
“那咱这地……”
“还要个屁的地!地里刨不出食来,去那边掏大粪都比在这儿当财主强!”
刘老汉没听见这些话。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钱,心里盘算着回去给外孙子买个糖人。
桃源县好啊。
哪怕许小姐脾气坏点,哪怕规矩多了点,还得被人戳脊梁骨骂奸臣。
但那是真给肉吃。
牛车晃晃悠悠,消失在黄土道尽头。
身后,清河县的村子里,人心散了。
没人想睡觉。
都在琢磨怎么去那个连茅房都镶金边的地方。
风起了,卷着黄土,往桃源县的方向刮。
刘老汉在车上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红烧肉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上了路。
平稳,安静。
空气里又是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发酵味道的气息。
刘老汉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还是这味儿闻着让人心安。
刘老汉下了车,付了车钱。
他挺直腰杆,走进夜色里的桃源县城。
这里的灯火,比清河县亮堂得多。
“许小姐那是活菩萨。”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烧香,嘴里念叨着。
刘老汉路过,撇了撇嘴。
菩萨哪有这么凶的,天天喊着要罚款。
不过……
他摸了摸身上厚实的棉布衣裳。
这凶菩萨,也挺好。
起码让人活得像个人。
他往家走,脚步轻快。
这日子,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