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梦与斯文 (第2/2页)
“难不成是新的戏台?”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什么戏台啊!”小红夸张地比划着,“那台子高得吓人,下面全是木桩子撑着,活像个校场的点兵台!而且那台子周围,竖着好几根这么粗的铜管子,跟大喇叭似的。最吓人的是顶上,挂了好些个磨得锃亮的铜镜,太阳一照,晃得人眼都瞎了!”
众女子面面相觑。
“点兵台?”阿修罗皱起眉头,“难不成真让咱们去打仗?”
这几日坊间早有传闻,说许县主在慈云庵这一闹,是打算组建一支娘子军跟世家对着干。
“就咱们这胳膊腿?”一个小个子姑娘伸出细瘦的手腕,苦笑道,“怕是连烧火棍都拿不动,上去就是送菜。”
大家虽然都在笑,可那笑声里多少带着点虚。这几日许清欢的手段她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那百花楼要是真变成了阎罗殿,她们这些小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正说着,东侧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练功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喝!哈——!”
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竭力忍耐的痛苦。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听听,这是什么声儿?”云娘耳朵尖,一下子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大小姐抓了人回来动刑吧?”小红脸色一白。
好奇心这东西,就像是猫爪子挠心。几十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云娘打头,阿修罗殿后,一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摸到了练功房的窗根底下。
那窗户纸上本来就有些破损,被人用指甲抠开了几个小洞。
云娘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后面的姑娘急得不行,一个个挤上来,争先恐后地往里瞧。
练功房里并没有刑具,也没有血腥场面。
只见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地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正满头大汗地在那儿……受罪。
那是徐子矜。
那个曾经在巷子里宁死不屈、还要去京城敲登闻鼓的倔强书生。
此刻,他却毫无斯文可言。
他双手撑地,两脚向后蹬直,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在那儿做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俯卧撑。但又不仅仅是俯卧撑,他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胖娃娃(那是厨娘的儿子),正乐呵呵地抱着他的脖子喊驾。
“九十八……九十九……”
李胜手里拿着根细竹条,站在旁边数着数,一脸的冷酷无情。
“徐秀才,要把腰塌下去,那就不是男人了。”李胜用竹条轻轻敲了敲徐子矜颤抖的腰眼,“大小姐说了,要在百花楼那种地方站着把钱挣了,首先你得有个好身板。这叫什么...‘核心力量’,懂不懂?”
徐子矜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岂有……此理……”徐子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是一种读书人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悲愤,“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何曾有过……这般羞辱……”
“羞辱?”李胜冷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做完两百个,再跟老子谈圣人。现在,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长工!一百!起!”
徐子矜双臂一软,整个人啪的一声摔在垫子上,那胖娃娃咯咯笑着从他背上滚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窗外姑娘们震惊的。
只见徐子矜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等喘匀气,李胜又扔过来两块红绸子。
“歇够了没?歇够了练下一个。”李胜指了指旁边的一根立柱,“那个‘迎宾舞’的下腰动作,还得再练半个时辰。要软,要媚,又要刚劲有力。咱们百花楼不卖肉,卖的是这股子劲!”
徐子矜看着那红绸,眼眶都红了。
他一个读圣贤书的秀才,如今要像个伶人一样去练这种取悦他人的身段?
“我不练!”徐子矜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不练?”李胜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契约,“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怎么,想反悔?行啊,违约金三千两,拿得出来,大门敞开让你走。”
徐子矜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最后,他竟然真的抓起那两块红绸,僵硬地、笨拙地,却又不得不屈服地,把那条曾经象征着文人风骨的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