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匠造府,不可出 (第2/2页)
她胆大肆意,对世间规矩多有不服,但对祖父想要隐瞒的事,她绝不拿来妄言。
炫耀?传播?她公输藜不屑!那些总想看她笑话、害她的人,凭什么听?
只有祖父知道,那她就只和祖父炫耀,祖父的赞扬,胜过他们虚情假意的所有。
可此刻,看着祖父瘫软在地、嘴角染血的模样,那刺目的红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眼里、心里。
她再不懂事,也瞬间明白了——她又闯祸了,闯了足以要了祖父性命、毁掉一切的天大祸事!
“我最讨厌那种……背地里告密、出卖别人的事了!”她的小胸膛剧烈起伏,恐惧、自责、还有愤怒绞成一团,烧得她浑身发抖。
目光触及祖父唇边那抹刺眼的血迹,她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彻底崩碎,化为一股决绝的狠劲。
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抬起自己沾着灰土的右手,张开嘴,对着虎口下方细嫩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牙齿深深陷入皮肉,瞬间传来的剧痛让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身前青砖上,与她祖父吐出的那滩血迹相距不远,触目惊心地混在一起。
她松开嘴,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举到面前,做发誓状:
“如果……如果我说了,把这件事告诉了旁人……”
“就叫我……叫我公输藜,千刀万剐,不得好死!死后……永世不得超生,魂飞魄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砸在青砖上,带着血的腥气和决绝的寒意。
“藜儿……”
公输瑜满眼悔恨,瘫在地上,老泪纵横。
嬴政冷眼旁观,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孩童的誓言,于他而言,分量太轻。
更何况,这孩子甚至没明白,她到底错在哪里,家中长辈宠溺太过。
他看着周文清缓缓开口:“即便如此,爱卿莫非……便因此放了他们?须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大概已经明白,周文清那番“十族”之问,初衷并非真要行株连,此刻又不禁担心周文清看了如今的场面,又忍不住心软。
要知道,这宅邸之下的几条密道,假山后的那条还好,其他的两条绝非普通宅邸预留的逃生后路那般简单。
周爱卿才智卓绝,乃国士之选,然其体质文弱,可谓...手无缚鸡之力,以其今日所显之能、所立之功,将来身处朝堂漩涡,明枪暗箭岂会少了?焉知没有那胆大包天之徒,欲除之而后快?
咸阳城内,君王眼皮子底下,宅邸中的密道,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都必须由他亲自授意、经最可靠之人设计监造方可开凿。
故而这周府之中,其中一条,便是直接通往一处紧要的避难之所。
这既是对周文清这位“国士”安危的极致重视与未雨绸缪,亦隐含着他更深层次的布局与无声的庇护。
他原打算今日亲临府邸,除了朝堂封赏诸事,本就要亲自引周爱卿查看此密道,示以绝对信任——你的安危,寡人早有绸缪,此乃你专属的退路与保障。
可现在,这保障或许已然暴露,安全性大打折扣!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怒?
“非也,大王。”周文清立刻摇头,收敛了眼下的情绪,神色转为肃然。
“文清绝非姑息养奸、因私废公之人,恰恰因为此事干系更大,才需慎重处置。”
他看着嬴政,目光清正,条理分明地解释自己的思路:“第一,暗道既露,隐秘已失,当即刻彻底填塞毁弃,日后若需,须另择地、另设计、另选人,且监察须更严。”
“第二,”周文清看向公输瑜:“暗道因其失察而暴露,其责难逃,然填塞旧道、设计新途,皆需巧匠,与其另觅新人增风险,不若责令公输瑜戴罪立功,财力物力,由公输一族承担。”
“他最知结构,最能确保不留隐患,将此重任压于其身,便是将其全族性命与新道可靠牢牢绑定,他置身严密监控与‘将功折罪’重压之下,为保族人,必竭尽全力,不敢再生异心,此乃‘以罪囚治罪迹’,可收监用合一之效。”
这个提议让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思量,但这只是补救,并不是惩罚。
周文清也明白,所以他继续说道:“当然,仅此一项,不足以抵其重罪。”
“因此,第三,也是文清认为最关键之处——公输瑜及其所属公输一族,连同其主要门人弟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必须为自己、为后辈的胆大妄为付出代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嬴政身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大王,文清常有些关乎农具、军械的粗浅设想,需顶尖匠人付诸实践,然此类涉及改良乃至机密,绝不可让关东六国探知半分,同时,制作过程必须隔绝外界,参与的匠人需绝对可靠、心无旁骛,最好能集中一处,便于管控与协作。”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一种顺势而为的笃定:
“文清此前便有意奏请设立一处专司研制的‘匠造府’,广募巧匠,优给厚待,但须隔绝出入,以保机密。”
“唯虑此等条件虽厚待其生活,但近乎圈禁,恐难寻真正有大才的匠人甘愿长居于此。”
“如今,”他指向公输瑜祖孙,眼中锐光一闪,“公输一族自己撞了上来,其孙女擅闯重地、窥探私密,正犯了此类机密之所的大忌!”
“既如此,不如便罚公输瑜率其亲族、核心门徒,全体迁入匠造府!划地圈禁,让其钻研——但只许进,不许出,严禁通外,他们须在此圈禁之地,隐姓埋名,从此抹去公输一族,让其以毕生所学为大秦打造新器、精进工艺,以此效力折罪!”
“既惩其过,又用其长,更将一支顶尖匠人力量牢牢控于掌中,专攻精研,可谓一举数得,既全法度,亦利社稷。”
他最后看向嬴政,补充道:“当然,为示天恩,亦为激励其尽心效力,不若明定规矩:入此匠造府效力者,非永世禁锢,十年之后,若有立大功者,经由严格考评,确认其忠诚无虞,酌情改姓而出,但这个女孩,及教导她的祖父……”
周文清指向爷孙两人,言辞笃定道:
“非其族人尽数出,其二人不可出也!”
嬴政眼眸深处,悄然涌动了一瞬。
他居高临下地,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公输瑜,又扫过那个咬破手掌、立下血誓的小丫头。
圈禁?
呵。
小丫头也就这样了,这个公输瑜,他浸淫此道数十年,技艺精湛,却仍因溺爱纵容,致使其孙女窥得密道,辜负了寡人的信任……
死罪可免,活罪……岂能如此轻易?
周爱卿为寡人愿受委屈,欲施恩,收其心。
但寡人不愿!
何况君王之威,秦法之严,亦不可全然沦为摆设。
这公输瑜,明知而犯,死里逃生,焉知不会因这“轻纵”而生出侥幸之心?焉知不会恃技而骄,日后再生事端?
周爱卿画地为笼,圈住这匹或许还有用的老马,那寡人……便再给他套上一重无形的枷锁。
嬴政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