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敲打赵高,你自省吧 (第2/2页)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恭顺、关切、乃至那一丝僵滞,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阴沉。
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骤然翻涌的冰冷恨意与挫败。
——————
周文清实际并无大碍,不过是寻常的伤风着凉,症状轻微,连发热都未有,只是有些鼻塞声重,喉咙干痒,兼之精神倦怠、头脑昏沉罢了。
只是李一看他一整日从朝中回来后便精神不济,连饭都只草草用了几口,心中着实放心不下,就想着叫府医来看看,把把脉,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净葛布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便提着药箱,正是府中今日当值的府医。
这郎中年岁不大,行事却极为谨慎。
他仔细搭了脉,又凝神细观了舌苔,心下已然断定这只是寻常风寒表证,邪气轻浅,开一剂温和疏散的辛平之方,如荆防败毒散略作加减,便是最稳妥的对症之策。
墨已研好,笔尖饱蘸,年轻的郎中提腕悬肘,正待落下药方的第一个字——
“周先生用药……需格外注意……”
那日路过师父房间,他仿佛随口嘟囔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骤然打断了他流畅的思绪。
格外注意?注意什么?
年轻的郎中蹙紧了眉头,笔尖僵在纸面之上,迟迟无法落下。
他闭目凝神,将方才诊得的脉象在心头反复推敲数遍,又仔细回想翻阅过的、记录周先生日常饮食与旧日方剂的薄册。
脉象分明只是寻常外感,体质虽有不足却无特殊禁忌记载,往日用过的药也无有格外烈性,可能对冲的……究竟要对哪一味药“格外注意”?
他冥思苦想,额角几乎要渗出细汗,却始终不得要领。
自然是查不出的。
因为他师父口中那需要“格外注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精微的药材配伍禁忌或隐晦的体质偏颇。
而是要格外注意是这位周先生,防着他嫌苦嫌麻烦,或是自觉无大碍,便寻个由头将煎好的药汁悄没声儿地泼了、倒了、养了花!
出于医者刻骨的谨慎,这府医不敢擅专,只得恭恭敬敬地向倚在榻上的周文清请示,言辞恳切:
“先生此症虽轻,然小子学艺未精,恐药物相冲,有思虑不周之处,可否容小子请教师父前来,一同参详,更为稳妥?”
周文清彼时正被那恼人的头痛与鼻塞折磨得有些烦躁,闻言也无不可,只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应了:“可,速去速回便是。”
他想着,或许是这郎中师父就在咸阳城中某处医馆坐堂,请来也方便。
然而,当那位被匆匆请来的“师父”提着药箱,迈着稳重的步伐踏入内室时,周文清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了。
来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沉静,正是太医令——吕医令。
四目相对,周文清怔了一瞬,随即了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吕老先生,您这可……不太厚道啊。”
他微微撑起身子:“悄无声息地,就在我这小院子里留了位弟子,竟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吕医令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先上前几步,在凳子上安然坐下,示意周文清伸出手腕,一边搭上三指细细切脉,一边才抬眸,语气自然地问道:
“周内史竟不知晓此事吗?”
他捋了捋颌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何止是这一个弟子,老朽门下,天资尚可、堪堪出师的八个弟子,可都送到周内史您这府上了。”
“今日恰好轮值在近前伺候的这孩子,名唤夏无且,算是那八个里头,心思最细、禀赋最佳的一个,有他在您身边时常留意着,老朽在太医署那头,也能稍稍安心些。”
周文清:“!!!”
他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凿开了一道缝,透进一道雪亮的电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周文清直直地盯着吕医令那副理所当然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外间那个面容尚带稚气、举止却异常沉稳的年轻“当值府医”。
合着……那八个煎药手法娴熟得像在搞化学实验、偶尔还会对着草药方剂嘀咕专业术语、浑身都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让他一见了就恨不得绕道走、被以为是大王从哪里搜罗来的“多功能复合型医学人才”的汉子……
全都是你吕医令的亲传弟子?!
不是,这合理吗?!
还有你刚刚说这个年轻的郎中叫什么?
夏、无、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