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洗礼 (第2/2页)
每天中午,两个人蹲在料场边上,拿着图纸,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讲。
小陈学得慢,但认真。一个问题问好几遍,记不住就用笔记下来。
林晚星教得耐心。因为她知道,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学一门手艺,就是多一条活路。
第77章第一次讲解
有一天,老周让小陈独立绑一根梁筋。
小陈绑到一半,卡住了。
他拿着图纸,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晚星走过去,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梁筋。
“这儿,你看图纸上标的,这个地方要加密。你现在绑的,间距太大了。”
小陈挠了挠头。
“林姐,你帮我看看,具体怎么绑?”
林晚星蹲下来,拿起扎钩,开始绑。
一边绑,一边讲。
“先从这里开始,间距150。然后到这儿,拐弯的地方,要加密,100。”
她的动作很快,扎钩一转一拧,三圈半,一个结就成了。
小陈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林姐,你绑得真快。”
林晚星笑了笑。
“练出来的。你练多了,也能这么快。”
旁边几个工友围过来,看她绑钢筋。
有人问:“林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林晚星说:“我爸,还有周师傅。”
有人问:“你爸也是钢筋工?”
林晚星点了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是不是林庆国?”
林晚星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爸?”
那人说:“认识。他手艺好,人实在。可惜……”
他没说下去。
林晚星低下头,继续绑钢筋。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从那以后,钢筋班的人,不再把她当成外人。
第78章盛夏
六月,夏天来了。
工地上开始热起来。
刚开始是热,后来是闷热,再后来是酷热。
林晚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盛夏的工地。
每天早上六点,太阳就出来了,火辣辣地照着。楼顶上没有遮拦,钢筋被晒得发烫,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
她的衣服,一上午湿透三次。汗水从头发里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从脸上流下来,滴在钢筋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躲在工棚里,风扇呼呼地吹,还是热得喘不过气。
下午两点继续干,太阳更毒了。
有一次,她蹲在那儿绑钢筋,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旁边的小陈一把扶住她。
“林姐,你中暑了?”
林晚星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晕。”
小陈说:“你歇会儿吧,太热了。”
林晚星没听。
她继续绑。
她不敢停。
停一天,少挣一天钱。少挣一天钱,母亲的医药费就晚一天交。
小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79章钢筋上的盐
有一天,林晚星绑完一根梁筋,站起来,觉得胳膊上痒痒的。
低头一看,胳膊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
她用手一擦,掉下来一片。
是盐。
汗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盐。
她看着那些盐,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夏天在工地上干活,一天下来,衣服上能刮下半两盐。”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第80章伤疤
夏天最热的时候,林晚星的手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
那是一根锋利的钢筋头划的。她正在搬料,没注意,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
旁边的工友看见了,说:“林姐,快去包一下。”
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血,继续干活。
那道口子,后来结了痂,痂掉了之后,留下一道白印子。
林晚星看着那道白印子,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手。
那时候她的手,白,细,嫩。室友说,晚星,你的手真好看,像弹钢琴的。
现在那只手上,有血泡磨破后结的茧,有钢筋划破后留的疤,有被铁丝扎破后愈合的印子。
她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十几处。
她看着那些伤疤,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这些伤疤,是她活着的证明。
第81章镜子
有一天晚上,林晚星去水房洗脸。
水房里有面镜子,破了一半,剩下一半能照见人。
她洗完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她吗?
头发剪短了,乱糟糟地塞在安全帽下面。脸晒黑了,不是那种健康的黑,是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灰。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变了。以前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憧憬。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那张脸。
粗糙的,扎手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试新买的连衣裙,转了个圈,问室友:“好看吗?”
室友说:“好看,仙女下凡。”
那个仙女,现在站在破旧的水房里,满身是伤,满脸是灰。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那个仙女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能扛钢筋的人,一个能绑扎的人,一个能在工地上活下去的人。
第82章恨意
有时候,林晚星会想起那些害她的人。
陆晨,现在在南方某个城市,逍遥法外。
陆晨的姑妈,只是受了个警告处分,继续当她的领导。
光头,被判了十年,十年后出来,还能找她麻烦。
老马,判了五年,五年后出来,还能害别人。
她想起他们,心里就有一股火。
那股火,烧得她难受,烧得她睡不着觉。
可她没办法。
她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
她只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女工。
她能怎么办?
第83章悲伤
有时候,林晚星会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躺在殡仪馆里的样子,身上盖着白布,脸色灰白。
想起父亲写的那封遗书:“星星,爸对不起你……爸实在撑不住了……”
她想起那些话,心里就疼。
疼得像刀割一样。
她不知道父亲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从六楼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
但她知道,父亲是被那些人逼死的。
陆晨,老马,光头,还有那个开发商的老板。
他们一起,把父亲逼上了绝路。
她恨他们。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没能救父亲。
恨自己太天真,信了陆晨的鬼话。
恨自己太弱小,什么都做不了。
第84章坚毅
可恨有什么用?
悲伤有什么用?
父亲不会活过来。
那些人不会得到惩罚。
她只能靠自己。
那天晚上,林晚星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楼。
那些楼,白天还在施工,晚上就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亮着。
她看着那些楼,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盖楼的人,是给城市造骨头的人。
她现在就在造骨头。
造别人的楼,也造自己的。
总有一天,她会造出自己的楼。
到那时候,她会让那些人看看,她没有被打垮。
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85章发誓
林晚星对着那些黑漆漆的楼,发了三个誓。
第一个誓: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照顾母亲。活下去,才能还清那些债。活下去,才能让那些人看见,她没有输。
第二个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不只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没有人能欺负她。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有一天要仰着头看她。
第三个誓: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她有了能力,有了钱,有了权,她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陆晨,老马,光头,还有那个开发商的老板。一个都跑不掉。
她发完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工棚睡觉。
明天还要干活。
第86章母亲
七月底,林晚星请假去医院看母亲。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坏的时候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
林晚星每次来,都提心吊胆的,怕看见空床,怕听见坏消息。
这次来,母亲气色还好,能坐起来和她说话。
“星星,你瘦了。”
林晚星笑了笑。
“没瘦,还胖了呢。工地上饭管饱,一顿能吃两大碗。”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别骗妈,妈知道你苦。”
林晚星低下头,没说话。
母亲握住她的手。
那双曾经细腻的手,现在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满是老茧和伤疤。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星星,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么说。”
“妈没用,帮不上你,还拖累你……”
林晚星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好好养病,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第87章医药费
下午,林晚星去缴费窗口。
窗口里的人说:“你妈这个月的费用,一共八千六。”
林晚星把卡递过去。
八千六,她攒了一个多月。
窗口里的人刷了卡,说:“余额不足。”
林晚星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卡里应该有一万。”
窗口里的人把卡递回来。
“你自己去ATM机查一下。”
林晚星去ATM机查了。
余额:3120元。
她愣住了。
钱呢?
她翻出手机,看银行记录。一笔一笔看下来,发现有一笔五千块的支出,她根本不记得。
再一看,那笔钱转给了谁?
陆晨。
是之前陆晨让她“投资”的时候,她转的。
她当时以为,那是投资。
现在她知道,那是被骗。
她站在ATM机前,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笑。
陆晨,你真是阴魂不散。
人都跑了,还能害我。
第88章缺口
八千六,卡里只有三千一。
还差五千五。
林晚星去找医生,想问问能不能缓几天。
医生说:“医院有规定,欠费就不能用药。你妈的情况,不能停药。”
林晚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打给老周,老周说手头也紧,但能借她两千。
打给老刘,老刘说刚给儿子交了学费,只有一千。
打给张大姐,张大姐二话不说,转了五百。
还差两千。
她翻着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她打给了孙技术员。
孙技术员听了,说:“我这儿有两千,你先用着。”
林晚星愣住了。
“孙工,我……”
“别说了,先把医药费交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林晚星挂了电话,眼泪流下来。
第89章还钱
那个月,林晚星拼命干活。
白天绑钢筋,晚上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她想尽快把钱还给老周他们。
她知道,那些人也不容易。老周要养家,老刘有儿子要供,张大姐自己都省吃俭用。
她不能欠着他们。
一个月后,她把钱还清了。
老周不要。
“丫头,你急什么?我又不等用。”
林晚星说:“欠着睡不着。”
老周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你拿着吧。以后有事,再跟叔说。”
林晚星点了点头。
她知道,老周是真心的。
这世上,还有好人。
第90章进步
八月,林晚星的绑扎技术越来越好了。
她绑的梁筋,又快又稳,间距均匀,扎得牢靠。质检员来检查,看到她的活,从来不用返工。
老周说,这丫头有天赋。
林晚星知道,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练。别人聊天的时候,她在练。
练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再笨的人也能练出来。
小陈看着她的进步,羡慕得不行。
“林姐,你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林晚星说:“没别的办法,多练。”
小陈点了点头,也开始练。
每天中午,两个人蹲在料场边上,你绑一根我绑一根,互相看,互相学。
老周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姑娘,有点意思。
第91章工友
林晚星发现,钢筋班的工友们,开始把她当自己人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没人理她。
现在吃饭的时候,有人会喊她:“林姐,过来坐。”
以前干活的时候,没人跟她说话。
现在干活的时候,有人会问她:“林姐,你看我这绑得对不对?”
以前她受伤的时候,没人管她。
现在她手破了,马上有人递创可贴。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
也许是那个被撕碎的图纸,也许是那些耐心的讲解,也许是她绑得越来越好的钢筋。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冷了。
第92章张大姐
张大姐对她最好。
张大姐是四川人,四十多岁,在工地上烧饭。瘦瘦小小的,但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抬一袋米。
她老公也在工地干活,是木工。两口子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把儿子供上了大学。
张大姐常说:“丫头,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看见你,就像看见他一样。”
林晚星知道,张大姐是真心疼她。
每次她受伤,张大姐就心疼得掉眼泪,一边给她包扎一边骂:“这帮挨千刀的,让你一个姑娘干这个。”
每次她加班回来晚,张大姐就给她留饭,热在锅里。
每次她心情不好,张大姐就陪她说话,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林晚星有时候想,如果没有张大姐,她可能撑不下去。
第93章张大姐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张大姐给林晚星讲了自己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工地干过。那时候我老公还是小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怀孕了,还得干活,累得不行。”
“后来儿子生下来,没人带,我就背着他上工地。我绑钢筋,他在背篓里哭。”
“有一回,我绑着绑着,一回头,儿子不见了。我吓死了,到处找。后来发现他掉在坑里,哭得都没声了。”
林晚星听着,心里发紧。
“那后来呢?”
张大姐笑了。
“后来就把他送回家,让我妈带。我接着干。不干怎么办?一家老小等着吃饭。”
林晚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大姐拍了拍她的手。
“丫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我那时候那么难,都过来了。你比我年轻,比我聪明,肯定也能过来。”
林晚星点了点头。
她知道,张大姐说的是真的。
第94章第一次独自绑扎
九月的某天,老周交给林晚星一个任务。
“那边有根梁,你一个人绑。”
林晚星愣住了。
“一个人?”
“怎么?不敢?”
林晚星摇了摇头。
“不是不敢,是怕绑不好。”
老周笑了。
“绑不好就返工。谁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拿起扎钩,走了过去。
那是一根五米长的梁筋,需要绑一百多个节点。
她蹲下来,开始绑。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她的动作很快,扎钩一转一拧,三圈半,一个结就成了。
半个小时后,一百多个节点绑完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根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根梁。
那根梁,以后会撑起一栋楼。
那栋楼,以后会有人住。
那些人,不会知道这根梁是她绑的。
但她知道。
第95章质检
质检员来检查的时候,看了那根梁,愣了一下。
“这谁绑的?”
老周说:“林晚星。”
质检员又看了看,说:“行啊,这手艺,比有些老工人都好。”
林晚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检员走了。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你出师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
出师?
她学绑钢筋,才三个月。
老周说:“手艺这东西,不在于时间长短,在于用心。你用心了,自然学得快。”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掌心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但就是这双手,绑出了合格的钢筋。
第96章技术的优势
林晚星发现,她的专业知识,在工地上越来越有用。
她不仅能绑钢筋,还能看图纸,能发现问题,能提出改进建议。
有一次,技术员拿了一张复杂的节点图,问了好几个人,都说看不懂。
林晚星看了一眼,说:“这地方应该用25的钢筋,不是22的。”
技术员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说的对。
“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星说:“受力计算。这个地方受力大,22的强度不够。”
技术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从那以后,遇到复杂的问题,技术员会来问她。
林晚星知道,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她不只是个钢筋工。
她是个懂建筑的钢筋工。
第97章学习的渴望
林晚星越来越渴望学习。
她买的那些书,已经看完了。她又去旧书店买了新的。《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建筑施工技术》《工程项目管理》……
一本一本,她都看。
看不懂的,就反复看。反复看还看不懂,就去问孙技术员,问老周,问工地上的工程师。
有时候问得多了,人家烦了,她就自己琢磨。
琢磨出来,就记下来。
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
老周有一次看见她在记笔记,问:“丫头,你记这些干什么?”
林晚星说:“怕忘了。”
老周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字,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对这个姑娘,多了一层敬佩。
第98章对比
有时候,林晚星会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建筑设计,画着漂亮的图纸。那时候她的手,是用来拿铅笔的,不是用来绑钢筋的。
那时候她的皮肤,是白的,嫩的,阳光照在上面,会发光。现在她的皮肤,是黑的,糙的,阳光下只有汗水和灰土。
那时候她的梦想,是成为建筑师,设计出漂亮的大楼。现在她的梦想,是活下去,还清债,让母亲好起来。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父亲没有出事,如果陆晨没有骗她,如果那些债主没有逼她,她现在会在哪里?
会在大学里继续读书?会在某个设计院里实习?会和陆晨一起规划未来?
可那些都是如果。
现实是,她在这里,在工地上,绑钢筋。
她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那个在明亮教室里画图纸的林晚星,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林晚星。
一个能扛钢筋的林晚星,一个能绑扎的林晚星,一个能在工地上活下去的林晚星。
这个林晚星,也许没有那个林晚星漂亮,也许没有那个林晚星有前途。
但这个林晚星,更坚强,更真实,更有力量。
第99章图纸上的错误
九月下旬,林晚星又发现了一个图纸上的错误。
那是十七号楼的图纸,基础部分。她看了半天,觉得受力筋的配筋有问题。
她去找孙技术员。
孙技术员看了,说:“应该没问题吧?设计院出的图。”
林晚星说:“你算一下,这个跨度,用20的钢筋,间距200,受力够吗?”
孙技术员算了算,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晚星说:“就是觉得不对。”
孙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
他拿着图纸去找项目经理。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表情复杂。
“你说对了,确实有问题。设计院那边已经确认了,要修改图纸。”
林晚星点了点头。
孙技术员看着她,忽然问:“林晚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林晚星愣了一下。
以后?
她没想过。
“继续干钢筋工吧。”
孙技术员摇了摇头。
“你不该只干这个。你应该去读大学,读完大学,干技术,干管理。”
林晚星低下头。
“我没钱。”
孙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孙技术员是好意。
但她也知道,对于她来说,“以后”太远了。
她现在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第100章名声
林晚星发现图纸错误的事,很快在工地上传开了。
有人说,那个女钢筋工,眼睛毒,图纸上一点错都能看出来。
有人说,她以前是大学生,学的就是这个。
有人说,她爸也是钢筋工,手艺好,可惜死了。
林晚星走在工地上,经常有人和她打招呼。
“林姐,今天有空吗?帮我看看这个图纸。”
“林姐,我这绑得对不对?你帮我看看。”
“林姐,吃饭了吗?一起?”
她开始有了“林姐”这个称呼。
虽然她才二十岁,比很多人都年轻。
但她知道,这是工地上的人,对她的认可。
第101章新来的大学生
十月,工地上来了一个新技术员。
姓李,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二岁,戴个眼镜,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刚出校门。
他第一次来钢筋班,拿着图纸,给工友们交底。
说了半天,工友们都没听明白。
老周问:“李工,这地方加密区是多少?”
李技术员看了看图纸,说:“200。”
林晚星在旁边听着,愣了一下。
“不是200,是150。”
李技术员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你懂什么?”
林晚星没说话,走过去,指着图纸上的标注。
“这儿,加密区要求150。你刚才看的是标准段。”
李技术员仔细看了看,脸红了。
“哦,对,是150。”
工友们互相看了看,憋着笑。
李技术员看了林晚星一眼,目光里有点复杂。
第102章请教
第二天,李技术员来找林晚星。
“林……林姐,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林晚星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李技术员拿出图纸,指着一个节点。
“这个地方,我看不懂。图纸上标的和规范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按哪个。”
林晚星看了看,说:“按规范。图纸有时候会有错,但规范不会。”
李技术员点了点头,记下来。
他看了看林晚星,问:“林姐,你以前学过?”
“大一学的,建筑系。”
李技术员愣住了。
“你怎么不读了?”
林晚星没回答。
李技术员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紧说:“对不起,我不是……”
“没事。”林晚星说,“家里出了点事。”
李技术员没再问。
但从那以后,他经常来请教林晚星。
一个新毕业的大学生,向一个在工地干活的钢筋工请教。
这事要是传出去,很多人会觉得奇怪。
但李技术员不觉得。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钢筋工,懂的比他多。
第103章传艺
林晚星开始教小陈看图。
小陈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问题问好几遍,记不住就用笔记下来。
有一次,小陈问:“林姐,你为什么要教我?”
林晚星说:“因为你肯学。”
小陈说:“可我不是大学生,学得慢。”
林晚星说:“学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肯不肯学。你肯学,总有一天能学会。”
小陈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学得更认真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以前也教过人,教过很多年轻人怎么绑钢筋,怎么看图。
那些年轻人,有的学会了,有的没学会。
但父亲从来不会嫌弃学得慢的人。
他说,肯学的人,都值得教。
第104章老周的认可
老周对林晚星,越来越认可。
以前他叫她“丫头”,现在他叫她“小林”。
以前他让她干简单的活,现在他把复杂的活交给她。
以前他很少和她说话,现在他经常和她讨论图纸。
有一次,老周说:“小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晚星说:“不知道。”
老周说:“你现在的手艺,出去自己干,也能接活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
自己干?
她从来没想过。
老周说:“你现在会看图纸,会绑钢筋,会带人。再学学算账,学学接活,就能当小包工头了。”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傅,我怕。”
“怕什么?”
“怕被人坑。我爸就是被人坑了。”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那是他命不好,遇到了坏人。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不往前走。”
林晚星没说话。
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老想着那些事,往前看。”
林晚星点了点头。
往前看。
第105章母亲的电话
十月底,林晚星接到母亲的电话。
“星星,妈出院了。”
林晚星愣住了。
“出院?医生同意的?”
“医生说,病情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
林晚星的心放下来一点。
“妈,那你好好在家养着,别干活,别累着。”
“知道了。”母亲说,“星星,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吧。”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挂断电话,林晚星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
天很蓝,阳光很好。
母亲出院了。
这是个好消息。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听过好消息了。
第106章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林晚星第一次知道,冬天在工地上干活是什么滋味。
冷。
太冷了。
楼顶上没有遮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钢筋冰凉冰凉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冰,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的手冻僵了,握着扎钩都不听使唤。绑一个结,要费平时三倍的力气。
可她还是得干。
工期紧,不能停。
有一天,她的手套湿了,是雪化在里面。手指冻得发白,她都没发现。
还是小陈看见了,说:“林姐,你手冻了!”
林晚星低头一看,手指头白白的,木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陈把她拉到火堆边,让她烤手。
手慢慢恢复知觉,开始疼。
钻心的疼。
小陈说:“林姐,你别太拼了,命要紧。”
林晚星没说话。
她知道小陈是好意。
但她没办法。
停一天,少挣一天钱。少挣一天钱,那些债就晚一天还清。
她不能停。
第107章冻疮
那天晚上,林晚星的手上长了冻疮。
红红的,肿肿的,又痒又疼。
张大姐看见了,心疼得不行。
“丫头,你这手,得好好养。再冻下去,会烂的。”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管冻疮膏,给林晚星涂上。
涂上去的那一刻,又疼又痒,林晚星差点叫出来。
张大姐一边涂一边说:“明天多戴一副手套,别让手露在外面。”
林晚星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戴了三副手套。
外面的湿了,里面的还能撑一会儿。
就这样,一天一天熬过去。
第108章老刘的关心
老刘看见林晚星的手,也心疼。
他去小卖部买了一副加厚的手套,十块钱,递给林晚星。
“拿着,别冻坏了。”
林晚星要给钱,他不收。
“给你你就拿着。就当是我这当叔的给的。”
林晚星看着那双手套,忽然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
但她把那双手套,紧紧地攥在手里。
第109章年关
腊月,工地停工了。
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工棚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林晚星一个人。
她没回去。
回去一趟,来回车票要几百块,而且母亲那边,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回去要花钱,要买年货,要给母亲买新衣服。那些钱,她都舍不得。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工地上走不开,过年不回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多吃点好的。”
林晚星说:“嗯。”
挂断电话,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工地的年,冷清得像一座空城。
第110章除夕
除夕那天,老周来了。
他骑着电动车,驮着一大袋子东西,进了工棚。
“丫头,一个人过年,怎么行?”
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饺子、卤肉、花生米、一瓶酒。
“来,陪叔喝一杯。”
林晚星不会喝酒,但还是接过来了。
老周倒了两盅,一盅给她,一盅自己拿着。
“这一年,你辛苦了。”老周说,“叔敬你。”
林晚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呛得她直咳嗽。
老周哈哈大笑,自己也喝了。
两个人坐在工棚里,吃着饺子,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周问她以后的打算。
林晚星说,先把债还完,然后……
她没说下去。
然后什么呢?
老周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老想着欠的那点钱,往远处看。”
林晚星点了点头。
远处。
她朝窗外看去。远处是还没封顶的楼,黑漆漆的,在除夕的夜空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不知道那座楼什么时候能盖好。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像那座楼一样,一点一点,从地下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