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细雨滴空阶 (第2/2页)
「那之前,有人来,我们就看兵力多寡,回头来打;若一直到那时也没人来,或者乾脆慕容恪引大军来了,我也不是什麽傻子,掉头跟上你们便是。
「中郎,可否?」
荀羡明显身体不适到了极致,半日重新止住咳,方才来对:「若是这般安排,如何不行?只是为何要编造什麽一百五十万……」
很显然,荀羡还是很在意一百五十万。
「我明知道这个情况,难道故意不与你说?」刘乘无语至极。「也罢,你既同意我的方略,咱们就不说这个了,只最後一个关键,你病成这样,总该先走,而且病成这样,可还能沿途从容下达军令,让留後部队听我指挥?」
荀羡只是咳嗽,不与回复。
「我的意思是,请你将节杖,暂时借给朝廷使者,中书省下韩侍郎。」刘乘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且指了下韩伯。「让他助我约束北府诸将,省的北府诸将临阵推脱,以为我不敢杀他们!」
「容我思索片刻。」荀羡剧烈咳嗽後,如此言语。刘乘也不催促,便起身离开这个院子。
一出来,郗超便忍不住来问「一百五十万」,韩伯也来问!两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只不过,两人的匪夷所思背後明显思虑方向相反……韩伯是惊惶,真要是一百五十万大军横扫天下怎麽办?这北府现在三万兵都凑不出来;而作为昔日桓温第一次北伐夺取关中时都护粮草的人,郗超是觉得荒唐。
而很快,韩伯也随着郗超的解释觉得荒唐起来。
对此,尽管刘乘给出了尽量合乎逻辑的解释,但就好像刘阿乘预想的那样,郗超和韩伯这类人就是注定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哪怕刘乘言之凿凿,哪怕这件事很快就会得到验证,但不到跟前,他们就是不能理解,不愿相信。
对此,刘阿乘倒是能够理解他们的不理解。
而且他非常清楚这俩人,包括荀羡最不能理解的点在哪里——他们不是不能理解北方胡人暴君会有一些奇葩举动,而是不能理解慕容俊这个几年前还被认为是一个开国明君的皇帝,为什麽短短几年内变成一个石虎那样的暴君。
尧舜怎麽能在区区几年内变桀纣呢?
尧舜不应该是一直尧舜,桀纣不应该是在娘胎里就想着如何要糟蹋江山社稷吗?
就好像你没法跟胡人君主解释为啥不能动员百万大军一样,你也确实没法跟这两位年轻士人精英解释这个问题。
实际上,刘乘自己都反省了,他昨日之所以反应那麽大,本质上还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已经给他灌注了一个固有印象——这麽浪费民力,动辄搞出百万级别行动的举止,相当於最直接的政治自杀,是最常见的自取灭亡方式。
晚上睡觉时就反应过来了,他之所以有这个印象,恰恰就是因为有不少这种「经验」,不光是石虎、苻坚头,後面还有隋炀帝呢。经历的多了,往後大家才把这个当政治常识。
现在这就不算什麽政治常识。
所以这件事情上,大家就是不能相互理解,也没法解释所以也就不解释,且看嘛。
一时间,整个山茌城内的高层也都在讨论一百五十万,而不出所料,很多流民帅出身的将领第一反应都是恐惧,於是轮到郗超和韩伯去解释以安抚人心了。
也就是在这种上面下面都一团乱中,荀羡终於接受了刘乘的意见,表示愿意将节杖转移给他能从立场上信任的韩伯,让後者协助刘乘做後卫指挥。
同时约定了以所有伤病员和前军撤离菟裘聚为限,给予刘乘後卫相机之权。
当然,给刘乘留下四五千精锐,还要分兵防守,过於离谱了,最後商议的结果是给刘乘留下三千援军,同时让刘乘部的诸葛恒做防守,他算是半个本地人,又是诸葛攸族人,带着一幢人当诱饵合乎情理。
刘乘当然也不会再继续讨价还价。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荀羡服软了如何,而是这位眼瞅着坐满了九年北府主人的荀中郎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这一场他一力主导推动,却从军事到政治,甚至到大义,似乎全都颜面扫地的小规模北伐行动,已经完全失败,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场旧病发作,到底是因为淋了冬雨,还是那天被贾坚给气得。
但都无所谓,他现在每天都在痛苦的咳嗽,而阴冷潮湿的前线完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他非常清楚,自己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生长、适应的南方,最起码回到下邳。
而他的亲信将领和幕僚们乾脆在求着他赶紧回去。这个时候,尽管也对「一百五十万」耿耿於怀,但也只能将後卫托付给刘乘。既然要人家做後卫,没道理不给人家战场指挥权,和临机决断刷战功的机会。
计议妥当,接下来就看老天给不给脸。
还好,连续两日晴天,眼见如此,全军不敢怠慢,立即抓住时机,迅速後撤大量的伤病员被护送转移,而荀羡也坐上了颠簸的车子,第一批踏上了艰难的回程路。
确实非常艰难,哪怕是荀令则,也不能避免在山路上颠簸,也不能在晚间获得完全温暖避风的宿地,而不分昼夜的咳嗽又让他不能休息妥当,这使得他的病情愈发严重。
对此,荀羡的亲信幕属们已经惶恐到极致,他们太了解自家这位中郎了,不光是病的问题,此人最大的问题明显还在於心里,平生过於要强和自负了,这一趟出击,简直了。
而作为第一批撤军之人,周遭伤员、病员的辱骂咳嗽,恐怕也让他不好受。
於是乎,昇平三年的大年初三,退到博县之後亲信们与来接的诸葛攸做了商议,就一起过来建议荀羡在这里等一等,一则这到底是个县城,条件好,能修养;二则,也可以避开前面这一大批伤病员。
孰料,荀羡一眼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反而一边咳嗽,一边发怒催促,以退兵为上。
属下没办法,於是乎,正月初七日,其部终於又撤到了泰山南麓的菟裘聚。
结果路上又下了一场雨……其实这个时候,气温已经相较於十几天前明显擡升了,泰山南麓也没有寒风,但荀羡还是发起烧来,面红而唇紫,常常昏睡不起。
幕属们无奈,挪都不敢挪。
也就是同一日,躲在泰山北麓营地内的刘乘等来了一个消息——北燕青州刺史慕容尘派遣其司马悦明,督军五千,自济南而来,试图收复只有一幢人防守的山茌城。这很好,只是可惜,正牌兖州刺史慕容德却居然没有派兵来。
这就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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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万石为西府中郎,与北府荀羡征至泰山,逢冬雨,士卒辗转於泥泞之中,病伤者极多。及归,至於山南菟裘聚,再逢雨,城中皆伤病,哭嚎动天。时太祖自断後於山北,而羡亦大病,不得视事。心乃惴惴,问长史桓歆曰:「何以振军心?」歆对曰:「毋多言务,但披甲巡城即可。」乃从之,弃纶巾、羽扇、鹤氅,着武冠,合铁甲,复取一直刀在手,负一弩在身。将出,刀钩弩弦,绊倒於槛,伤腿。遂不复问。
——《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ps:好惭愧,我一直以为上一章过四千字了,结果读者提醒才发现是三千九百多字……晚上十二点前补回来。
军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