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隐芳 (第2/2页)
这一招“奉旨享乐”,看似荒唐,实则深谙帝王心术。天子显然极为受用,这些日子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英国公府,未尝不是一种安心之后的补偿。
只是不知,那远在北疆、一生严肃板正、以忠君报国为念的英国公裴擎,若知晓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在京城是如此一副浪荡形骸,会是何等震怒。
想到此处,谢令仪唇角不由泛起极淡的、意味复杂的弧度。
她敛起心神,将关于裴昭珩的思绪暂搁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沈蕙心身上,沉声道:“陆家军旧部与裴小将军之事,暂且留意即可。当下首要,仍是兰阳案的证据。那批文书的线索,还请沈娘子多费心。”
将粮草批文夹在《文远笔录》中,或许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既然和她的这位好舅舅有关,那一定要紧咬不放,一查到底。
“小娘子放心,隐芳斋存在之意,便是为此。”
沈蕙心郑重应下。
又低声交谈片刻,交代完后续联络事宜和其他据点,谢令仪方起身告辞。沈蕙心亲自送至内堂门口,便止步不前,只以目光相送。那小厮依旧沉默地引着她们穿过雅致的前店,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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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隐芳斋,谢令仪带着流云、轻羽进了邬府,刚刚着人将在隐芳斋选的两盆盆景搬下。
“皎皎,你回来啦。”
谢令仪已十年未见邬敬舆,闻声抬头,只见邬敬舆已走出二门,须发皆白如冬日初雪,却衬得面色愈发红润生光,一双眼眸仍澄澈温润,眼尾的细纹里仿佛也藏了春风。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随步履轻摆,腰背也挺得笔直如松,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风骨撑在那儿。
“邬公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的样子。”谢令仪笑道。
“你离京的时候,老翁我就已经六十有七了,再老还能老到哪里去。”
邬敬舆一见那盆栽满意地咂嘴。“还是我们皎皎孝顺,这么多年未见还记得老翁我的喜好。”
“阿姐和崇宁写信时常常提起邬公中意盆景,特意着人从通州采买的。”谢令仪含笑。
“十年没见生份了,不叫我邬阿翁了,叫起邬公来,怎么皎皎今日送这盆景也是像那帮人来求老翁我办事的?”邬敬舆佯装生气,别过脸去。
“邬阿翁、邬老头,哪能跟您生份呢。”谢令仪上前扶着邬敬舆进了内院,“不过,皎皎还真有事相求呢。”
“有事求我啊?”邬敬舆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在皎皎手中,“看看,可是这个?”
谢令仪打开一看,“老头,你真是神了。”
“那是,知皎皎者邬老翁也。”邬敬舆捻着胡须,略显得意。
“罪臣陆骁寒谨奏:兰阳被围月余,粮草将罄,民心摇动。然驿道皆断,文书难出。今晨探得匍桑似有异动,纵有援军,亦恐不及。然臣守土有责,惟愿以身殉城。请州府速往蕴山派兵,务必守住蕴山。”
“不对。”谢令仪沉吟道,
“陆将军此文书之意是兰阳已守不住,故那夜酉正我和祖母在蕴山收到的陆将军的密报并不是用来求粮而是用来报信的,匐桑人若想攻入我晟朝,兰阳之后最险之处便是蕴山,过了蕴山淮南道便无险可守。
故州府调兵应当调往蕴山而非兰阳,此为疑点一。
这份奏疏的落款是六月廿四,与我们收到密报同日,若按最快来算,密报在未正时从兰阳送出的;蕴山与州府同向,这封送往楚州府的文书同时送出,到楚州府三个时辰,从楚州府再到青陵需一个时辰,青陵赶到兰阳四个时辰,最快也是次日的卯正。
可那日我们子初赶到兰阳时,郭炅宇已经将匐桑人都驱逐出境了,此为疑点二。”
“不错,但你在蕴山收到密报这事做不了证据,且这郭贼六月廿六方回京,他的战报上并无这些具体时间,他所上交的军令文书也并无差池。”
“怪不得他想将我们带去的粮食都卷走,缘是打了在路上多磨叽两日的打算。”
“所以,皎皎,你可知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去查了?”
谢令仪收好文书,恭恭敬敬向邬敬舆行了个礼,“多谢邬老翁指教,皎皎明白了。”
“好。”邬敬舆坐下,捻起一枚棋子,递给谢令仪,“既然来了,陪我下盘棋再走吧,老翁给你讲讲这上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