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狩 (第1/2页)
谢府漱玉院中,侍女皆被屏退,姐妹二人正对坐品茶。
谢令德兴致颇高,正亲手为妹妹沏一壶新得的阳羡紫笋茶,红泥小炉上银铫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这紫笋茶芽最是难得。”谢令德一边用茶碾细细将茶饼研成粉末,一边与妹妹闲话家常,声音压得低,“崇宁与陆将军,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婚期就定在今秋。谁能想到,兰阳一役,天人永隔。”
她手法娴熟地将茶末投入温好的越窑青瓷茶瓯,注入沸水,轻轻搅动:“陆将军殉国后,陛下不仅抚恤草草,反将毫无根基的郭炅宇破格擢升,明眼人都瞧出来,这是圣心有意借机打压世家。可崔皇后偏偏在这时,仍提议让崇宁与陆将军的二弟定亲,这吴郡陆氏本就是皇后母族,这般亲上加亲,岂非更成了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与圣上打擂台了。”谢令仪单手托腮,看着姐姐行云流水般的点茶动作,“以博陵崔氏为首的世家,多半是支持东宫的。既然揣摩圣意、曲意逢迎未必能得善果,不如索性稳固自身根基,聚合世家之力。这步棋,看似凶险,却也未必全错。”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笑意:“阿姐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我瞧着,成王殿下的婚事,近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倒不知阿姐这里,是个什么情形?”
“嗐,你就别来打趣我了。”谢令德将点好的茶汤分出一盏,清澈的茶面上浮着细密的雪沫,香气清冽,她推至妹妹面前,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不过,看你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心中已有应对之策了?”
“想法嘛,倒是有一些。”谢令仪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只是阿姐,你先同我说说,为何这般不愿嫁给成王?我可听说了,上京不少贵女,都上赶着想攀这门亲呢。”
“你确定她们是想做成王妃?”谢令德挑眉,素来端庄的面上露出一抹了然,“成王眼下圣眷正浓,东宫不稳,她们心里惦记的,可不定是什么。”
“那你呢?不想么?”
“谢家女儿,持家门礼法,不与流俗同。”谢令德摇头,“吾家进士科第相续,人才济济,何苦弃昭昭之轨,入汹汹之渊?嫁与皇室,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样的日子,何谈上‘好’字?”
“但这世间夫妻,大多如祖父母、爹娘那般,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罢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白首,终究是戏文里的奢望。”谢令仪轻啜一口茶,茶香沁入心脾,缓缓道。
“谁说不是呢。”谢令德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院中凋零的梧桐,“便说圣上与皇后娘娘,当年也是一段传颂朝野的佳话,何等琴瑟和鸣。如今呢?还不是成了相看两厌的怨侣。这种事,本就不该心存奢望。”
“哦?”谢令仪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看向姐姐,“我还以为阿姐是心中另有所属,才这般抗拒。看来阿姐是思虑深远,清醒得很。”
“皎皎!”谢令德被她促狭的语气逗得脸微红,作势要伸手来捏她的脸颊,“我看是阿姐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欸,阿姐,茶又沸了!”谢令仪笑着躲开,顺势提起银铫,为姐姐的茶瓯中续上热水。袅袅白汽升腾,模糊了姐妹二人带笑的对视,也将方才那番涉及天家、涉及自身命运前途的沉重话题,悄然冲淡在暖茶与亲情之中。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漱玉院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谢令仪就着昏黄的光,细细读着自隐芳斋秘密递来的素笺:
郭炅宇苦心经营,其妹郭子娇亦秾姿秀色,善伺人意。成王对这位下属的妹妹青眼有加,为稳固其兄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待郭氏女格外温煦。
谢令仪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虽归京时日不长,但谢氏门楣加之自身那层“有功于国”的微妙光环,她很快重新在京中贵人圈中打开了局面。各府茶会、花宴的请帖如雪片般飞来,她来者不拒,从容周旋。
数日之间,她巧笑嫣然与交好的姐妹出入于各家宴席,总在不经意间,于那位心高气傲的禁军统领之女李琼身侧,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柔婉嗓音,状似无意地提起几句:
“昨日在陈国公府的赏菊宴上,见成王殿下对郭家妹妹甚是和蔼,还赞她机敏伶俐呢。这般青眼有加,怕是佳期不远了。”
“听闻成王殿下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旁人都不给看,单请了郭家妹妹去品鉴……”
“郭家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衬她,方才好像瞧见成王殿下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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