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射心 (第2/2页)
她话锋随即一转,“我既然敢来,自然已做好万全的打算。”
“若是我在天亮之前未能安然回去,我的侍女便会径直前往御前,高声鸣冤,指认是裴小将军您,近日大出风头的功臣,将我掳走。
届时,无论事实如何,这桩风流韵事或绑架官司,都足以让裴将军‘奉旨享乐’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裴昭珩眉梢一挑,似乎觉得她这威胁颇为有趣:“你就这么笃定今夜一定是我?”
谢令仪轻轻摇头,
“横竖如今对我这般行踪感兴趣的,不过两拨人。一拨,是如裴将军这般,也想查清兰阳真相的潜在盟友,既然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在此刻对我这弱质女流动粗;另一拨,便是郭炅宇那般,急于抹除所有兰阳痕迹的敌人,他们若设局骗我来此,无非是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她顿了顿,眸光在跳跃的灯焰下显得愈发深邃:
“而我,来此之前,已将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妥善安置。若我今夜不幸殒命于此,死前也必会想方设法,让郭炅宇派来的人留下足够致命的破绽。
我相信,以裴小将军之能,定能顺藤摸瓜,不仅可证明自身清白,更可借此东风,一举揭开兰阳之战的真相。“
“你就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么?“裴昭珩的眉头蹙起,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裴小将军很在乎我的性命?那在我还京前散布兰阳之事,难道不是想引蛇出洞?”谢令仪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我与将军很有默契呢。”
“我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一路护你周全。”裴昭珩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你不仅赌上你我的性命,还将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一并赌上了。”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直视着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英国公府树大招风,功高盖主,陛下若真想动手,何愁没有理由?不过是现如今北境稍安,你进我退,彼此心照不宣地拖延时间,各自寻找破局之机罢了。”
裴昭珩一时语塞,只是凝眸看着她。
眼前这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容颜清丽,身姿单薄,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眸却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看尽了宦海沉浮、人心鬼蜮,洞悉了这权力场中所有的阴谋算计、无奈挣扎与冰冷规则。在她面前,自己总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半晌,他终是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面具彻底卸下,露出底下属于将领的锐利与凝重:
“看来,我在谢小娘子面前,是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既然现在我们都是想查清兰阳的真相,那便合作吧。我也不必再虚与委蛇,将你在兰阳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可以。“谢令仪答得干脆利落,鱼儿终于上钩了,“日后若需联系我,可去城东的茶楼一盏春风,寻掌柜娘子,向她讨一杯川茶。“
她起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灰褐色斗笠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谢小娘子,”裴昭珩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陋室中显得格外低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甘冒奇险,布下大局,又逼我现身合作……你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令仪笑道,“将军只有五百亲兵时仍于甘州大破乌孙,解救被围困百姓,此等赤诚为民的义举,吾亦心向往之。”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轻轻推开木门,纤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再不见踪影。
裴昭珩独立于陋室之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映亮他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惊诧,有探究,有赞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悸动。
他原本的算计,是故意向谢令仪泄露消息,引她现身试探。
但她这样的表现,哪里是中了圈套。
分明是早已看破了他的谋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反将他逼到了必须坦诚合作的境地。
陋室中,灯光下她仰起脸,他确实有瞬间的失神,觉得这女子怎能将冷静、锋利、妩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谢令仪。”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意味悠长的弧度。
这场京城迷局,因她的出现,似乎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