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河灯 (第1/2页)
酉时过半,曲江两岸已笼在一片暖溶溶的光晕里。
紫云楼前最是拥挤。
九层楼阁今夜悉数点灯,檐角下悬的鎏金铜铃在风里轻响,每层廊庑都垂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衣香鬓影。
楼下空地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卖解签的相士,有演傀儡戏的班子,还有三五少女围在一处,将写了心愿的竹牌往灯架上系。
丝竹声从楼内飘出来,是教坊新排的《秋江月》,琵琶声脆,笛音清越,却在喧嚷声里断断续续,像被揉碎了的梦。
谢令德到的时候,江宴礼已等在柳荫下。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圆领襕袍,玉带束腰,只用一根乌木簪簪住玉冠,比白日里着官服时更添了温其如玉的气质。灯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份朝堂上的端肃也柔和了几分。
他手中仍握着那叠经文,纸缘已被妥帖抚平,不见一丝折痕。
“让大人久候了。”谢令德福身行礼。她今日特意拣了件月白底绣银菖蒲纹的齐胸襦裙,臂间挽着泥金披帛,发髻簪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清丽却不夺目。
江宴礼还礼:“在下也刚到。”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顿了顿,“谢娘子一人前来?”
“妹妹原要同来,临时被母亲唤去吩咐些家事。”谢令德答得从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自然不能说实话——那鬼灵精的丫头,此刻正带着侍女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瞧呢。
她示意身后侍女递上一盏莲花灯,灯瓣用素绢糊成,薄如蝉翼,里头已置好短烛,“大人,请。”
两人并肩行至水边。
仆从清出一小块空地,铺了青毡。江宴礼撩袍蹲下,将经文一张张理好,置于灯芯周围的竹架上。动作很慢,指尖抚过那些工整墨迹时,似有片刻凝滞。
谢令德跪坐在旁,从袖中取出银签,微微倾身,左手虚拢着挡风,右手执签去拨那烛芯。火光跃起的一瞬,暖黄的光晕骤然荡开,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江晏礼抬眼时正好看见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谢娘子抄经时,都会想些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汩汩的水声吞没。
谢令德一怔,执签的手停在半空。
“想家人平安,世道清平。”她答得简净。
江宴礼沉默片刻,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可以祝逝者安息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是我小妹的祭日。”
水面有风掠过,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毡上,拉长又缩短。远处傀儡戏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将那瞬间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
“自然。”谢令德从那一叠经文中抽出一张,就着火光细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这一张是超度亡者的。”
她手指灵巧,对折,翻角,压边,三下两下便将那页经纸叠成了一艘小小的纸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小蜡烛,稳稳立在船心,这才双手捧着,递到江宴礼面前,“这个专门给妹妹,她定会欢喜。”
江宴礼双手接过,起身走向水边,谢令德亦随他起身,裙裾拂过青毡,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岸边人潮涌动,不知谁家小郎君放飞了一盏孔明灯,橘红的光团晃晃悠悠升上天际,引得一片惊叹。
就在这片温暖的喧嚣里,江宴礼俯身。他单膝微屈,衣摆垂入水中浸湿了一角也浑然不觉,双手托着纸船,轻轻送入水中。
纸船微微一沉,随即浮稳,烛光在水面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片刻,水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这才接过谢令德手中那盏莲花灯,再次俯身,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推。
两盏灯便一前一后,缓缓朝江心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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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将目光从阿姐那边收回,在人群里随意扫着,灯火流丽,人脸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直直地撞入眼帘。
裴昭珩也在放河灯。
他一身绛紫常服,在水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那盏盏河灯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极小,但他躬身放灯的动作却格外郑重——单膝跪地,将灯置于水面,不立即松手,而是用指尖虚虚护着,待那灯稳稳浮住了,才缓缓撤开手。
谢令仪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裙角几乎要触到他的衣摆。
“裴将军这样剑锋舐血的人,也信佛吗?”
裴昭珩没有抬眼,依旧注视着那盏渐渐漂远的灯,声音低而沉:“杀生必有牵绊,忏悔可修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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