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3章 明叶菜 (第2/2页)
明叶菜,学名叫东北牛防风,当地老百姓也叫它山芹菜。
这东西是东北大兴安岭里出了名的早春第一鲜。
一般得等到清明前后、积雪化得差不多了才会漫山遍野地长。
现在才刚出正月啊!
“这棵枯树挡住了西北风,向阳的坡面温度高,加上这枯木烂了发酵产热,竟然硬生生在冰天雪地里催出了这早春的第一茬野菜!”
赵山河看着这几簇小小的野菜,就像看到了无价之宝。
在这个全村人都靠着酸菜、土豆和白菜熬过漫长冬天的时节,这一抹鲜嫩的绿色,简直比肉还要诱人!
“吃?”
小白舔了舔嘴唇,她能闻到这野菜身上那股清香微辛的味道。
“吃!今晚就吃它!”
赵山河兴奋地蹲下来,“别连根拔,掐上面的嫩尖儿。留着根,等过阵子天暖和了,它还能发一茬。”
小白点点头,伸出手指。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野菜的茎秆,轻轻一折。
“吧嗒。”
一声脆响,掐断的茎秆处立刻溢出了一滴清澈的汁液,那股子混合着芹菜香和山野清气的味道,瞬间钻进了鼻腔。
两人就像是在寻找遗落的金币一样,绕着这棵巨大的枯木,一点一点地扒拉着枯叶。
只要找到一簇,底下往往就藏着一小片。
虽然不多,但在这种寻宝的乐趣面前,无论是赵山河还是小白,都乐在其中。
小白尤其开心。
她把掐下来的明叶菜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竹背篓里,看着背篓底下一层翠绿的嫩芽,成就感甚至比打到一只野兔还要强。
不一会儿,枯木周围的明叶菜就被采光了,大概凑了一小把,刚好够拌一盘凉菜的量。
太阳开始偏西,山里的气温下降得极快。
化了一半的雪水开始重新结冰,路面变得比来时更加湿滑难走。
“走吧,趁着天还没黑透。”
赵山河走到装满黑腐土的麻袋前。这一百多斤的死沉泥土,在这泥泞的山路上可不是好对付的。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麻袋的两角,一叫劲,直接把麻袋扛上了肩膀。
“嘿!”
赵山河闷哼一声,双腿稳稳地扎在地上,硬扛着这份重量站了起来。
“我背一个。”
小白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扛另一条麻袋。
“拉倒吧。”
赵山河侧过身子躲开,“这泥土水气大,压肩膀。你背着你的宝贝野菜就行,在前面给哥探路。”
小白看了看那条脏兮兮的麻袋,又看了看赵山河额头上的青筋,没有再坚持。
她知道这个时候,听话就是最大的帮忙。
她背好小竹篓,走在前面。
遇到有暗冰或者烂泥坑的地方,她会提前踩出结实的脚印,或者用骨刺在旁边的树干上划个记号,提醒赵山河绕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老林子里跋涉。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锹偶尔碰到石头的声响。
赵山河扛着麻袋,虽然累得直喘粗气,但看着走在前面那个红色的娇小背影,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这个没有外人打扰、只有大山和彼此的下午,这种原始的劳作,反而把两人的心拉得更近了。
回到乱石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山河把两袋黑土卸在大棚旁边的空地上,累得直接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小白则像是一只献宝的小猫,迫不及待地背着竹篓跑进了厨房。
灶坑里还有上午炖鱼剩下的炭火。
小白熟练地添了几把干松树叶,用吹火筒吹亮,锅里的水很快就温热了。
“哥!洗菜!”
小白在厨房里喊。
赵山河抽完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进厨房。
那把珍贵的明叶菜已经被小白放在了木盆里。
“这菜娇贵,不能用热水烫太久,不然就蔫吧没嚼头了。”
赵山河洗净了手,亲自掌勺。
大铁锅里的水烧开,滴入两滴自家炼的猪油,撒了一点点粗盐。
把洗干净的明叶菜倒进滚水里。
仅仅只需要五秒钟!
原本黄绿色的叶片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翠绿色,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
赵山河迅速用漏勺将菜捞出,直接投入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凉井水里拔凉。
这一热一冷,是让野菜保持爽脆口感的秘诀。
沥干水分。
东北人吃早春野菜,最讲究的就是原汁原味,不需要复杂的调料。
赵山河剥了几瓣紫皮大蒜,放在案板上啪地拍碎,剁成细细的蒜蓉。
把明叶菜切成寸段,放入粗瓷大碗里。
撒上一把蒜蓉,倒一点点酱油提鲜,最后,淋上几滴在这个年代极其珍贵的小磨香油。
筷子一拌。
晶莹剔透的野菜,裹着蒜末和香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端桌上去。”
夜幕降临。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的热炕头却烧得烙人。
炕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碴子粥,一盘热过的贴饼子,以及那盘绿油油的凉拌明叶菜。
没有大鱼大肉,但这才是地地道道的农家饭。
小白盘腿坐在炕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明叶菜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明叶菜特有的那种带着一点点辛辣、一点点微苦、却又极其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配着蒜香和香油的醇厚,那种清新解腻的口感,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浊气一扫而空。
“好吃!”
小白吃得连连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夹了一筷子,直接递到了赵山河的嘴边。
赵山河张嘴接住。
那股属于早春大山的清冽味道,顺着喉咙直达胃底。
“确实鲜。”
赵山河笑着嚼着,“这可是咱们今天跑了一下午的成果。”
“明天,还去!”小白咽下一口苞米粥,认真地提议。
“明天不去挖土了。明天咱们把这黑土铺到棚里,育上柿子和茄子的苗。”
赵山河喝了一大口热粥,胃里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放在炕桌一角的那本沈雪送来的识字课本,又看了看吃得满嘴油光的小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过,吃完这顿饭,你今天还有一个活儿没干呢。”
小白一愣,眨了眨眼睛:“啥活儿?”
“你忘了下午出门前哥答应你啥了?”
赵山河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和几张旧报纸,拍在炕桌上。
“吃饱喝足,该上课了。今晚,教你写你男人的名字。”
小白看着那支黑色的钢笔,顿时觉得碗里的明叶菜不香了,苦着一张脸,像只即将被拔毛的鹌鹑。
窗外风雪依稀,屋里灯光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