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学会剥离 (第1/2页)
第七章
林墨言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中午安溪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外的茶山洗得发亮。工作室里没什么客人,今天周一,小周放假。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喝着茶,听着老式唱片机播放着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陈浩宇拎着个大袋子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
“浩宇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找了条干毛巾递了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她种的菜,说上次你来家里夸好吃,她记着了。”
林墨言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两根丝瓜、一兜四季豆,都还带着泥,新鲜得很。她心里一暖,陈妈妈总是这样,把她当自家孩子疼。
“替我谢谢阿姨。”她把菜收起来,“快可以吃午饭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一会回家吃。”陈浩宇擦着头发上的水,四处看了看,“张霖还在上海吗?不是说今天回来?”
“他说飞机晚点了,回到安溪估计要凌晨。”林墨言给他倒了杯热茶,“不一起吃饭,那你坐会儿,等雨小点再走。”
陈浩宇接过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墨言问,“有心事?”
“没有。”他摇摇头,“张霖这一走,安溪这边就剩我一个人忙活了,有点愁。”
林墨言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陈浩宇也愣了,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霖没跟你说?”他的眉头皱起来,“他去上海开茶楼的事。”
林墨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茶杯,半天没动。
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老式的唱片机里的闽南语歌还在唱,软软的调子,可她忽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他去上海不是只是去谈业务吗?”
“就……”陈浩宇有些犹豫,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上海那边有个朋友要开茶楼,想拉他合伙,他去看过几次,觉得不错,就打算把重心慢慢转过去。安溪这边,以后我接手。”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具体哪天我没问。”
下个月。
林墨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的。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打算自己过去?”
陈浩宇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是……”林墨言顿了顿,“他那边需要人手吧?总得有人帮忙吧?”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让林墨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墨言,”陈浩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陈浩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那个表情,林墨言看懂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明明门窗都关着,明明手里还捧着热茶,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点一点漫过全身。
“那个他,可能,”陈浩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他觉得你这边有工作室,有自己的生意,不可能丢下一切跟他去上海。所以他……”
“所以他什么?”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忍。
“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他说,“安溪这边交给我,他要把重心放到上海那边的茶楼。”
窗外又响起一声雷。
雨更大了,哗哗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林墨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他从没想过。
他们住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每天等他回来吃饭,每天问他今天累不累,每天和他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说过很多话,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说。
她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的生活了。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在安溪这个小县城里,守着各自的生意,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吵吵架,偶尔出去吃顿饭,偶尔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未来。
可他已经在计划他的未来了。
没有她的未来。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她摇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浩宇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什么时候定的这件事?”
“就……上个月吧。”陈浩宇的声音小心翼翼,“他这两个月不是去上海看了几次吗,上次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定了,让我准备接手这边的事。”
上个月。
一个月前就定了。
一个月来,他们每天在一起,吃饭,说话,睡觉。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让我先别跟你说。”陈浩宇又说,声音里带着愧疚,“他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告诉你。他怕你知道了会多想。”
林墨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脸上肌肉的本能反应。
“多想。”她重复这个词,“他怕我多想。”
“墨言……”
“我没事。”她打断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雨小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我有点累,想早点关门休息。你走吧。”
陈浩宇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拿起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墨言,”他说,“张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瞒着你,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我不重要。”林墨言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知道。你走吧。”
陈浩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玻璃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林墨言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雨声渐渐变小,听着工作室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一个月了,他没提过一个字。
她每天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好。她问他客户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枕边的那个人,这几个月来,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件事,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她。
不是怕她担心,不是怕她难过。
是根本没想过要让她参与。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那棵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她以为那是他开始接受她的信号,以为他终于愿意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这里”,只是安溪。
他谢她一直在这里,是因为他终究是要走的。
他要走,所以谢谢她留下来。
他从没想过带她一起走。
夜里,工作室门被推开了。
林墨言一直坐在茶桌旁边,从中午一直坐到凌晨,不知疲倦,不知饥饿,甚至没怎么挪动身体。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她没有抬头,依旧坐在茶桌旁。
“怎么坐在这儿?也不回听雨轩?灯也没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给你打电话和发微信也都没回。刚刚回听雨轩也没看到你。”
她没说话也没动。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他问。
林墨言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张霖,”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要去上海?”
他愣住了。
那个瞬间,她看见他的表情变了。惊讶,慌乱,然后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浩宇哥。”
他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这难堪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上个月。”
“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两个多月,”她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墨言,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她打断他,冷静地问:“走的那天?还是到了上海以后,发个消息告诉我,你以后不回来了?”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急,“我没打算不回来,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张霖,”她说,“我们住在一起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每天等你回来吃饭,每天问你今天怎么样,每天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以为你的心里已经接受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要走,要去上海,要把重心转过去。这件事,你筹划三个月,定了整整一个月,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
“我不是不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又是这句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重复他的话,“有什么难的?你就直接说,我要去上海了。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
林墨言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等了好久,他才说:“那你呢?”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墨言愣了一下。
“你这边有工作室,有客户,有自己的生意。”他说,“我不能让你丢下这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霖,”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没问过。”她又说了一遍,“你定了去上海,定了一个月,却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一起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只是自己决定了,”她继续说,“你觉得我不能丢下工作室,你觉得我不可能跟你去,你觉得我应该留在安溪。你替我做完了所有的决定,然后打算一个人走。”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是觉得我不重要,觉得我离不开安溪?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开口问一句,或者是觉得我根本没资格参与你的人生?”
“墨言!”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觉得你不重要,我是……”
“是什么?”她也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怕。”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怕你跟我去上海,吃苦。我怕你丢下这边的一切,以后后悔。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最后让你失望。”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又是怕。”她说,“你总是怕。怕我吃苦,怕我后悔,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怕这怕那,唯一不怕的,就是失去我。”
他愣住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自己猜,自己决定,然后自己行动。你觉得是为我好,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的是不是这样。”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夜色里闪烁。
“我想要的是你。”她说,“不是安溪,不是工作室,不是安稳的日子。是你。你在哪里,我就想去哪里。可你从来没问过我。”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墨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回答。
她转身,往屋里走。
“墨言。”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自己回听雨轩睡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说完转过身去。
他沉默。
她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里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夜色和他都关在外面。
那天晚上,林墨言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知道他没有走。她听见他在工作室里站了很久,然后听见他开门进来,在客厅里坐着。她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听见他在沙发上躺下的声音。
他一直没来敲她的房门。
她也没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失眠。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给她讲茶的样子。
想起他带她去见第一个客户,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他在旁边帮她圆场。
想起他在第一次拒绝她时,他说她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
想起他在车上说“我不是不喜欢你”,说“我没有资格”。
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棵桂花树,手冰凉,眼眶泛红说着他前妻的事情。
想起他们在桂花树下第一次正式牵手的那天,夕阳正好,桂花正香。
想起这一年来,每一个傍晚,她做好饭等他回来,他推门进来,喊一声“我回来了”。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可她忘了,他一直都是那个把自己关在门里的人。
他只是在门上开了一条缝,让她能看见里面的光。
他从没想过让她真正进去。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拎着行李往检票处走。她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她想追上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急得想哭,却哭不出来。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是他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
她盯着那扇门,等着。
可他没有敲。
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林墨言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没有再出现。
只是偶尔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回吃了。问她工作室里忙不忙,她回还好。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回没有。
对话简短,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她没问他什么回来。他也没说。
小周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林姐,你跟张总吵架了?”
林墨言笑笑:“没有。他忙。”
小周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在工作室,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发现,原来这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多拿一副碗筷,习惯了说话的时候有人回应,习惯了晚上翻身的时候碰到的那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又回到了一年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可又不一样。
一年前她是一个人,心里有期待,有念想,有那个“说不定哪天他就来了”的希望。
现在她也是一个人,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五天晚上,陈浩宇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店门口,表情讪讪的。
“那个……我路过,来看看你。”
林墨言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四处看了看:“张霖呢?”
“在茶厂吧。”
“哦。”他喝了口茶,又看看她,“还没和好?”
林墨言没说话。
陈浩宇叹了口气:“墨言,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没想到他还没跟你说。”
“不怪你。”林墨言说,“早晚要知道的。”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她问。
陈浩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墨言,张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他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定了整整一个月。”林墨言说,“一个月里,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每天吃饭说话睡觉,却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我。”
“他不是没想过……”陈浩宇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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