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凌晨两点的清醒者 (第2/2页)
李薇笑了:“那你还相?”
“不然呢?我都二十八了,我妈天天念叨。”林珊叹气,“还是你好,在东海市自由自在的。怎么样,最近有没有艳遇?”
“艳遇没有,加班有。”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挂电话前,林珊忽然认真起来:“薇薇,说真的,如果太累就回来。我们这小城市,你这样的学历找个好工作不难,生活压力也小。”
“知道啦。”李薇轻声说。
挂断电话,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李薇看着手机屏保——那是三年前刚来东海市时,在江边拍的夜景。照片里的她笑得有点傻,背后是灯火辉煌的游轮。
她点开房东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打字:“刘阿姨,房租我接受。这周末转给您。”
发送。
放下手机,李薇打开工作文档。明天要和技术部开进度会,她需要准备好问题清单。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区回响,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器。
十点左右,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王总监办公室时,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犹豫了一下,她轻轻敲门。
“进。”
王总监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文件,桌上摊着好几份报表。他抬眼看见李薇,有些意外:“还没走?”
“马上。”李薇举了举咖啡杯,“您也加班?”
“儿子学校要开家长会,白天没时间处理这些。”王总监摘下老花镜,“和技术部对接得怎么样?”
“张总监很专业,我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
王总监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小李,你知道为什么公司设置三个月的转正考核期吗?”
李薇摇头。
“不是为了筛选最聪明的人——聪明人很多。”王总监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上,“是为了看谁能在压力下依然保持清醒,谁能在迷茫时依然找到方向,谁能在看见问题后不逃避、不推诿。”
他转回头看着李薇:“今天会议上,你说‘跟进解决也是分内之事’的时候,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李薇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那时候我在另一家公司,也是做产品。发现了一个可能导致重大损失的系统漏洞,但当时我的直属上司不想多事,说‘不是我们部门的问题’。我坚持上报了,后来漏洞被修复,避免了几百万的损失。”王总监笑了笑,“但也因此得罪了上司,被调去了边缘部门。”
“那您后悔吗?”
“后悔过一段时间。”王总监坦诚道,“但现在回头看,那是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因为那次坚持,后来的领导看到了我的特质——不是能力,是特质。能力可以培养,特质很难。”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去吧,早点休息。”王总监重新戴上眼镜,“接下来的几天会更难,技术部那帮人不会轻易认可一个产品经理的技术方案。你要做好被质疑的准备。”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李薇没有立刻回工位。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车流像发光的河,在高架桥上蜿蜒流淌。更远处,江对岸的金融区灯光璀璨如星辰坠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家里的桂花树开花了,金黄细小的花朵簇满枝头。母亲写道:“你爸说今年花开得特别好,给你留了一罐糖桂花。”
李薇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桂花开的季节,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她会帮母亲铺开白布,在树下摇动枝干,金黄的桂花像雨一样落下来。那时候觉得,时间应该是桂花香味的,绵长而甜软。
而不是现在这样——数字、代码、报表、倒计时。
深夜十一点,李薇终于关上电脑。整栋写字楼的灯光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她等电梯时,遇见同样刚下班的张睿。
两人并排站在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一脸疲惫的两个人。
“张总监也这么晚?”
“有个线上故障要处理。”张睿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你住哪边?”
“浦西,老城区那边。”
“顺路,我送你一段。”张睿说得很自然,“这个点地铁不太安全。”
李薇想婉拒,但电梯已经到了地下车库。“那就麻烦您了。”
张睿的车是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内饰干净得不像常开。车里放着很轻的古典音乐,像是大提琴独奏。驶出车库,东海市的夜晚扑面而来——依然醒着,依然忙碌。
“来东海多久了?”张睿问。
“三年。”
“习惯了吗?”
李薇想了想:“说不上习惯,就是……适应了。”
张睿笑了笑,那是李薇第一次见他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我来的第七年才敢说‘习惯’。前六年都觉得像在别人的城市里做客。”
车在高架上行驶,灯光一道道划过车窗。
“您为什么留在东海?”李薇问出口才觉得唐突,“抱歉,我——”
“没关系。”张睿看着前方,“因为这里公平。”
“公平?”
“对。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的背景,甚至不怎么问你的过去。”张睿的声音很平静,“它只问你现在能做什么,未来能做什么。这种残酷,某种意义上就是公平。”
李薇沉默着消化这句话。
车在老城区的一个路口停下。李薇道谢下车,看着灰色轿车汇入车流。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碰到街角那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
她推开便利店的门,叮咚声响起。值夜班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视频。李薇选了饭团和牛奶,结账时看见柜台旁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桂花拿铁,秋日限定。”
“要试试吗?最后几杯了。”店员抬头问。
“好。”
等待制作时,李薇看向窗外。街道安静,偶尔有外卖骑手疾驰而过。这个城市总有一些角落,在深夜展露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温柔面目。
桂花拿铁递到手里时,香气扑鼻。她捧着纸杯走出便利店,热气透过杯壁温暖手心。慢慢走回出租屋的那段路,她小口小口喝着,甜味和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交织。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上到五楼。打开门,十平米的小房间一览无余——床、书桌、衣柜、一个小小的冰箱。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技术文档。
李薇放下东西,走到窗边。外面能看到其他老房子的屋顶,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更远处,新城区的高楼灯光彻夜不熄,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城堡。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回消息:“桂花收到了,很香。糖桂花留着,过年回家吃。”
发送后,她点开相册,翻到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神里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现在的自己瘦了些,轮廓分明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淀,又像是磨损。
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一边获得,一边失去。得到看清问题的能力,失去无忧无虑的轻松;得到独自承担的责任,失去推诿逃避的借口。
李薇洗了澡,躺在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窗外的城市噪声隐约传来,像深海传来的潮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回放今天的每个细节——会议上的数据呈现,技术部的代码讲解,王总监说的那些话,车里的对话,桂花的香气。
最后定格在张睿说的那个词:公平。
是的,东海市是公平的。它公平地把压力分给每个留下的人,公平地用高楼和灯光映照每个人的渺小,也公平地给予那些深夜不眠的人一个共同的标签——清醒者。
在这个凌晨两点的时刻,李薇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某个转折点上。不是转正考核那么简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转变——从被动承受这座城市施加的一切,到开始理解它的规则,甚至尝试参与规则的制定。
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惶恐。
睡意迟迟不来。李薇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一行字:
“清醒者的代价是永远无法真正沉睡。”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终于合上本子,关灯躺下。黑暗重新笼罩房间,远处高楼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
她想起小时候怕黑,母亲会在床头留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温暖安全,能照亮整个童年。而现在,她需要习惯黑暗,也需要习惯那些从城市各个角落漏进来的、冷色调的光。
因为这就是选择留在这里的代价。
也是选择成为清醒者的入场券。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