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中的锚点 (第1/2页)
连加两周班的那个周五,李薇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实习生聊天。穿蓝裙子的那个说:“你看李薇姐,每天都像上了发条。”另一个戴眼镜的回:“可我听说,她那个项目快黄了。”咖啡机嗡嗡作响,李薇站在门外,手里握着的空杯子突然变得很烫。她没进去,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楼梯间有扇小窗,望出去是楼与楼之间的狭窄天空,灰扑扑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她忽然想,自己拼命划水的这两年里,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周末的办公室有种奇怪的安静。不是真的没声音——空调还在嘶嘶送风,远处偶尔有椅子拖动,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闷闷地传上来。但那种工作日里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空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松弛感,像跑完长跑后瘫坐在地上的喘息。
李薇的工位在靠窗那排的中间。屏幕上开着三个文档:项目进度表、下周一汇报的PPT、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给合作的技术部张经理的,措辞斟酌了四遍还没发出去。她盯着最后那句“期待您的支持”,忽然觉得特别没劲。期待有什么用呢?该卡住的环节照样卡着。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消息,问这周回不回家。李薇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回什么呢?说忙,回不去?这话说了太多次,自己都嫌苍白。说好,我明天就回?可周一早上的汇报怎么办?那些还没理顺的数据怎么办?
她最终回了句:“这周末加班,下回吧。”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响。邻桌的王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王姐是部门里的老资格,四十多岁,做事稳,话不多。李薇刚来时跟着她学过一阵,后来各自跟不同的项目,交集就少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李薇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她该去吃个饭,然后回来继续磨那份汇报。可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不想动。
“小李。”
李薇回过神,看见王姐站在她工位旁,手里拎着包。
“王姐,您要走啦?”
“嗯,今天孩子生日,得早点回去。”王姐顿了顿,“你还弄那个云端项目呢?”
“是啊,周一汇报。”
王姐点点头,没马上走。她看了看李薇屏幕上那堆文档,又看了看李薇的脸,才慢慢说:“有些事,急不来的。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这话平常得像白开水,可李薇鼻子突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嗯,我知道。谢谢王姐。”
王姐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渐渐远去。李薇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忽然想起两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周末加班,也是对着看不懂的文档发愁,王姐路过,说了句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觉得是客套,现在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了。李薇数了数,连她在内,六个。都是年轻人,都盯着屏幕,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有个男生突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嘎嘣响,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然后互相看看,笑了。笑很短,很快就没了,但空气好像松动了一点。
李薇关掉文档,起身去吃饭。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的灯光白得刺眼。她走出旋转门,初秋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她这才发现,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这栋楼。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李薇走进去,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最后拿了个饭团,一瓶矿泉水。收银的是个阿姨,边扫码边跟她搭话:“姑娘又加班啊?”
“嗯。”
“年轻人真辛苦。”阿姨把袋子递给她,“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看你脸色,比上周还差。”
李薇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都不知道这阿姨记得她。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灯汇成流动的河。路过一家花店,老板娘正在把摆在门口的花往里搬,看见她,笑着点点头。李薇也点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座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短暂的、无关紧要的交集?又有多少像她一样,在楼里待到不知天黑天亮的人?
回到办公室,饭团已经凉了。她用微波炉热了热,坐在茶水间慢慢吃。米饭有点硬,里头的馅儿味道也一般,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浩。
“还在公司?”
“嗯。”
“我也在。三楼研发区。下来透口气?”
李薇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她和陈浩的关系有点微妙——同期入职,能力相当,项目上常有合作,也常有竞争。平时除了工作,话不多。但今天,她回了句:“好。”
三楼的布局和她们部门不一样,更开阔,桌与桌之间有矮隔断。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看见李薇,他招招手。
“吃了吗?”李薇走过去。
“叫了外卖,还没到。”陈浩推过来一把椅子,“坐。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卡着。”
陈浩点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反而让李薇觉得舒服。他起身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纸杯握在手里,温的。
“我那个项目也差不多。”陈浩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需求老变,技术实现难度大,时间还紧。张经理那边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张经理。李薇心里一动:“你也跟他对接?”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找你。”陈浩苦笑,“听说你那边也卡在他那儿?”
“邮件发过去,石沉大海。约会议,永远在忙。”
“他手下管三个组,确实忙。”陈浩顿了顿,“不过我有次听他们组的人说,张经理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催,他越烦。”
李薇想起自己那封改了四遍的邮件,每遍语气都比上一遍更客气,更“专业”。现在想想,可能正是这种刻板的客气,让人懒得回。
“那怎么办?”
“我打算周一直接去他办公室堵他。”陈浩说,“带点小点心什么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这法子土得掉渣,但李薇忽然觉得,可能管用。她想起以前在家,母亲去办事,总会带点自己做的酱菜什么的,虽然不值钱,但气氛就是不一样。
“你倒是会来事。”
“没办法,被逼的。”陈浩看了眼时间,“你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塌糊涂。”李薇实话实说,“数据不全,分析不透,结论也没底气。”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俩模糊的影子。
“李薇,”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资源就不够,时间也不合理。大家都看得出来,但没人说。因为说了,好像就是在推卸责任。”陈浩转着手里那支笔,“但你硬扛着,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是你能力不行。这公平吗?”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李薇心里某个鼓胀的气球。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职场第一课学的是什么?别找借口,解决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撂挑子?”
“那倒不至于。”陈浩笑了,“但至少,汇报的时候,把困难摆出来。不是诉苦,是陈述事实。让领导知道,现在这个进度,是在什么条件下做出来的。”
李薇琢磨着这话。她一直觉得,展示困难等于示弱。但也许陈浩说得对——不说,别人就默认你资源充足,做不好就是你不行。
外卖到了。陈浩点的麻辣香锅,味儿很冲,瞬间弥漫了整个角落。他有点不好意思:“要不你去那边吃?味儿大。”
“没事。”李薇反而觉得这味道挺真实,比办公室消毒水似的空气强。
陈浩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吃点?我点了太多。”
李薇没客气,夹了一筷子藕片。辣,麻,烫,味觉一下子醒了。
“其实我有点后悔。”陈浩突然说,声音低了些,“当初不该跟你争那个项目。”
李薇抬头看他。
“不是说我多高尚。”陈浩扒拉着碗里的饭,“就是觉得,咱俩水平差不多,谁做都一样。但争来争去,反而把关系弄僵了。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
李薇没说话。她想起入职培训时,讲师说良性竞争促进成长。可什么是良性?什么又是恶性?界限在哪里?
“我也差不多。”她最后说,“有时候较劲,都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两人闷头吃了会儿饭。麻辣香锅的辣劲儿上来,李薇鼻尖冒汗。陈浩递了张纸巾过来。
“周一我跟你一起去堵张经理吧。”李薇说,“人多力量大。”
陈浩乐了:“行啊。带上好吃的,不信拿不下他。”
吃完饭,李薇回到自己工位。窗外的城市夜景完全展开了,密密麻麻的灯火,像倒挂的星河。她重新打开那份汇报PPT,看着那些苍白的数据和空洞的结论,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想法。
她新建了一页,标题写上“当前面临的挑战与约束条件”。然后开始列:人力资源不足、跨部门协作流程不畅、需求变更频繁、技术实现存在不确定性……一条条,都是事实,不加修饰。
列完,她又新建一页,写上“在现有条件下的应对策略与已取得的进展”。这里她写得很细,每个困难后面都跟着具体的应对方法,哪怕是小到“每日晨会同步进展”这样的细节。
做完这两页,她再回头看原来的内容,忽然觉得,那些数据虽然还是不完美,但至少有了语境——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到这样的程度。这比干巴巴地展示结果,要真实得多。
她一直弄到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下她和另一个男生,对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走吗?”男生问,“一起下楼?”
“好。”
电梯里,男生打了个哈欠:“你是李薇吧?我常在食堂看见你。”
“嗯,你是……”
“测试部的,刚来三个月。”男生挠挠头,“感觉你们都好拼啊。”
李薇笑笑,没说话。走出大楼,夜风更凉了。男生说了声“拜拜”,朝地铁站跑去。李薇没急着走,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这栋楼。二十三楼还有几扇窗亮着,不知是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表哥,发了个小视频——侄女在学走路,摇摇晃晃,笑得咯咯响。视频很短,就十秒。李薇看了三遍。
她打字回复:“真可爱。下次回去带她玩。”
表哥秒回:“你可说话算话啊,别又忙忘了。”
李薇看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她想起母亲的问候,想起父亲上次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注意身体”,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
路边有辆共享单车,她扫开,骑了上去。夜风在耳边呼呼响,街道空旷,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扫过。她骑得不快,也不急着回出租屋。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顺着这条街,拐到那条路。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水果店,她停下来,买了几个橘子。老板娘很热情,硬是多塞给她一个:“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这个送你,甜的。”
橘子握在手里,凉凉的,表皮有细密的小疙瘩。李薇道了谢,继续往前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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