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午夜的代码与晨光的粥 (第1/2页)
紧急会议定在上午十点,但李薇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凌晨的顿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重归平静,但水底的地貌已经改变。她坐在工位前,看着昨晚整理出的数据模型——那些原本冰冷的数字,此刻在她眼里有了温度,有了形状,甚至有了呼吸。用户流失的曲线在某个节点微微颤动,像心电图上一段不易察觉的紊乱。
陈浩八点十分走进办公室时,李薇已经写完分析报告的第三稿。
“通宵了?”陈浩放下背包,目光扫过她手边的空咖啡杯。
“睡了一会儿。”李薇实话实说。凌晨回家后,她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眼睛闭着,大脑却还在运行,像一台无法关机的电脑。那些数据、图表、可能性在黑暗中交织成网,她在网里辗转反侧,直到窗外泛起蟹壳青。
陈浩坐下,开机,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千百次的仪式。“王总监昨天也加班到很晚。”
这话说得随意,但李薇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们像两个在迷雾中对弈的棋手,看不见对方的棋局,只能从落子的声音判断形势。
“为了孩子的手工作业。”李薇说。
陈浩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中年人的世界。”
对话到这里自然地断掉了。办公室陆续来人,空气中开始弥漫咖啡香、键盘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李薇盯着电脑屏幕,却想起父亲。他也是在这个年纪,为了她的学费,白天上班,晚上开出租,连续三年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像个永远不会累的机器,现在才明白,不是不会累,是累已经成为常态,常态到不需要言说。
九点五十分,李薇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向会议室。走廊的落地窗外,东海市正迎来一天中最匆忙的时段。高架上的车流汇成金属的河流,写字楼间穿梭的身影小如蚁群。这个城市从不因任何人的失眠或顿悟而改变节奏,它只提供舞台,不负责掌声。
技术部的吴经理已经在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稀疏,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正低头摆弄手机。看见李薇进来,他点点头,没说话。
王总监准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技术部的工程师。会议桌很长,李薇选了中间的位置坐下——不近不远,既不会显得过于积极,也不会被边缘化。
“开始吧。”王总监没坐,站在投影幕前,“小李,把你的发现说一下。”
李薇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淡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不紧张了。就像登山的人,真正站在山脚下时,反而比在半山腰时更镇定。
“过去三个月,云端项目的用户流失率在每周四下午三点左右会出现一个微小峰值。”李薇切到第一张图表,红色的曲线像一道浅浅的伤口,“微小到在常规统计中可以忽略不计——0.3%的波动,按照惯例是不需要特别关注的。”
吴经理推了推眼镜:“所以?”
“所以我一开始也忽略了它。”李薇点击下一页,屏幕分成两半,“直到我把这个数据和服务器日志做交叉分析。发现每次峰值出现时,系统都在执行同一个操作:用户从‘文件预览’界面跳转到‘编辑’界面的瞬间。”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光束里尘埃缓缓旋转。
李薇调出代码片段,那些黑色背景上的彩色字符,在她眼里不再是冰冷指令,而是一段被忽略的呼救。“问题出在这里。”她用激光笔圈出一行,“这个跳转函数多了一个0.01秒的延迟调用,是三个月前一次常规更新时加入的。当时是为了防止界面闪烁,但就是这个0.01秒,在特定网络环境下会被放大到0.3秒。”
“0.3秒能影响什么?”一个年轻工程师问。
李薇切到用户调研数据。“我们访谈了五十位流失用户,其中三十七位提到同一个细节:觉得系统‘卡了一下’。人脑对交互延迟的感知阈是0.1秒,超过这个时间,用户就会产生‘卡顿’的主观感受。”她顿了顿,“而我们的目标用户主要是内容创作者,他们对流畅度的要求比普通用户高三倍。”
吴经理身体前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王总监:“这个问题可以修复。但需要重新测试整个跳转模块,至少要两天时间。”
“云端项目下周一就要进入下一阶段推广。”王总监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有多少时间?”
“如果现在开始,周末加班,周一早上能完成。”吴经理说,然后补了一句,“但需要产品部全程配合测试。”
所有的目光落在李薇身上。
她迎上那些目光,想起大学时参加辩论赛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灵魂飘到空中,俯瞰着会议室里的自己。那个自己站起来,说:“我可以。但我需要权限调用所有相关的用户行为日志,还有,我需要两个测试助理。”
王总监点头:“吴经理,你安排人配合。小李,这个问题的修复和验证,你全程跟进。”
“好的。”
散会后,李薇在走廊被王总监叫住。
“做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找到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周末能熬得住吗?”
李薇想起冰箱里只剩下一盒过期的酸奶,想起阳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想起已经三个月没去看的电影。“能。”
王总监看了她几秒,忽然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技术部做过三年测试。那时候觉得修bug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他笑了笑,笑容很短,“后来才明白,比修bug更重要的是,知道哪些bug值得修。”
这话像个隐喻,李薇还没完全理解,王总监已经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时,陈浩正在接电话,语气温和耐心:“妈,我知道……周末不行,要加班……下个月一定回去……”挂断后,他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敲代码。
李薇打开邮箱,收到技术部发来的协作邀请。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她的名字会和技术部绑在一起,成为一个临时团队的成员。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直在岸边观望的人,突然被允许登上船,虽然只是暂时的。
中午她没吃饭,和技术部的两个测试工程师开了个短会。一个叫周明,毕业两年,说话时喜欢扶眼镜;一个叫刘芳,比李薇还大两岁,是从别的项目组临时调来的,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上。
“我们需要模拟所有可能的网络环境。”周明在白板上画示意图,“4G、5G、公共Wi-Fi、还有信号弱的边缘场景。”
“还要考虑不同机型。”刘芳补充,“尤其是旧款手机,处理器性能差,0.01秒的延迟可能会被放大到半秒。”
李薇记录着,忽然意识到这就是王总监说的“解决问题”。不是炫技,不是证明自己有多聪明,而是把那个0.3%的波动,拆解成几百个需要逐一验证的假设,然后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地补上。
下午三点,母亲又发来语音:“薇薇,秋衣收到了吗?东海降温快,别等感冒了才穿。”
李薇回复:“收到了,谢谢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周末加班,下周给您打电话。”
母亲几乎秒回:“别太累,身体最重要。钱不够跟家里说。”
李薇盯着那句话,眼眶忽然发热。她想起大四那年,拿到启明科技实习offer时,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月父亲为了凑她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把烟戒了。
“李薇?”周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个测试用例你看一下……”
工作继续。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窗外的天光从明到暗,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六点半,行政部的同事挨个工位问要不要订餐,李薇要了份沙拉,吃的时候才发现酱料放错了,黄芥末酸得她皱眉。
晚上八点,陈浩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李薇工位时,他停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谢谢。”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转正结果下周一公布。”
李薇敲键盘的手没停:“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陈浩的声音很轻,“你确实找到了我们都忽略的问题。”
门开了又关。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薇、周明和刘芳三个人。周明在哼一首跑调的歌,刘芳偶尔纠正他的测试脚本错误,李薇则盯着屏幕上的日志流,那些滚动的文字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十一点,王总监来了。他换了件休闲外套,手里提着个纸袋。
“还没吃晚饭吧?”他从纸袋里拿出三个饭盒,“我太太做的,多带了些。”
是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盒米饭。李薇接过饭盒时,手指碰到温热的塑料盒壁,那种温度让她想起老家厨房里,母亲总是把菜放在蒸锅里保温,等她晚自习回家。
“谢谢总监。”
“叫我王哥吧,下班时间。”王总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己也打开一盒饭,“我女儿睡了,出来透口气。”
三个人围着会议桌吃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周明开始讲他养猫的趣事,刘芳说起她正在读在职研究生,王总监则抱怨现在的学校要求家长做的作业太复杂。
“我女儿小学三年级,上周要求做一座埃菲尔铁塔模型。”王总监摇头,“我和我太太熬了两个晚上,用牙签和胶水搭的,交上去那天在公交车上散了架。”
李薇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
“小李是哪里人?”刘芳问。
“南江省。”
“一个人来东海?”
“嗯,三年了。”
王总监夹菜的手顿了顿:“三年……不容易。我刚来东海那年,住在城中村,房间小得放不下桌子,就在床上架个纸箱当书桌。冬天没暖气,写代码时手冻得发僵。”
周明好奇:“那后来怎么坚持下来的?”
“后来啊,”王总监喝了口水,“后来习惯了。人这种东西,适应能力比想象中强。冷着冷着就不觉得冷了,累着累着就不觉得累了。”
饭吃完了,但没人起身。窗外的东海市夜景璀璨如星河,他们在这栋楼的某一层,像一个漂浮在宇宙中的小舱。李薇忽然觉得,这座她奋斗了三年的城市,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些许温柔的神情——不是接纳,至少不是冰冷的拒绝了。
凌晨一点,第一轮测试完成。问题确实出在那个延迟调用,但在不同机型上的表现差异很大。刘芳整理出需要重点优化的机型列表,周明开始修改代码。
李薇负责写测试报告。敲下最后一个字时,她抬头看墙上的钟:三点十七分。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空调运转而干燥,她起身去接水,路过窗户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但眼睛还亮着。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父亲很少主动发消息,他总是沉默,像一座山。李薇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为什么今晚王总监会来送饭,为什么陈浩会说出那句话,为什么她能在这个凌晨三点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踏实。
因为在这里,努力被看见。不一定被奖赏,但被看见。
凌晨四点,周明趴在桌上睡着了。刘芳在茶水间冲第三杯咖啡,李薇核对完最后一份测试数据,把报告发到项目群。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渗出来,先是淡青,然后染上一点金,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晕开。
王总监六点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差不多了,回去睡会儿。周一下午再收尾。”
李薇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她走进电梯,镜面里映出三个疲惫不堪的人。但奇怪的是,没有人露出沮丧的表情。
走出写字楼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街角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李薇买了一杯豆浆,捧在手里,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公交车还没有开始运行,她决定走一段。清晨的东海市是另一个模样——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清脆;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