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故乡的月光照不进出租屋 (第1/2页)
转正通知书是周五下午发到邮箱的。
李薇盯着屏幕上那封格式工整的邮件,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不是群发,收件人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附件里的PDF盖着电子公章,右下角签署日期是今天。她下意识地刷新了一次页面,邮件依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标题前没有“撤回”标识。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隔间传来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李薇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不是烟花那种绚烂的爆裂,更像是密封太久的罐头被撬开一道缝,空气涌进去时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
“薇薇,你二姨给介绍了个人,在老家税务局工作,三十岁,有房有车……”
“妈,我转正了。”李薇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转正?就是你说那个……能留下来啦?”
“嗯,正式员工,五险一金都按标准交。”
母亲的声音里涌出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失落。“那……那挺好的。工资能涨多少?”
“百分之三十。”李薇报出数字,听见自己语气里的职业感——她已经开始用汇报工作的方式跟母亲说话了。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想象中的欢呼、雀跃、甚至眼眶发热都没有发生。她只是觉得很累,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后发现,终点线后面是另一条更长的起跑线。
陈浩的工位已经空了。人事部上午找他谈过话,下午他就开始收拾东西。李薇路过时看见他在整理那些专业书籍,动作很慢,一本一本擦掉灰尘,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他们目光相遇时,陈浩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倦意。
“恭喜。”他说。
李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职场这场无声的战争里,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她赢了岗位,输掉了一些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这是东海市教会她的第一课:资源有限的时候,温情是奢侈品。
下班前王总监把她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新项目,下周一启动。你是核心成员。”
李薇翻开,看到项目名称时手指顿了顿——《城市青年居住现状调研及解决方案设计》。客户是“安居计划”公益基金会,一个致力于改善都市青年居住环境的非营利组织。
“这个项目需要深入社区做田野调查。”王总监倒了杯茶,热气氤氲而上,“你刚转正,本来该给你些常规任务过渡。但这个项目……”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措辞,“我觉得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做。”
“我这样的人?”
“在东海市扎根,但根扎得还不深的人。”王总监抿了口茶,“看得见问题,也还相信问题能被解决。”
李薇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时,窗外的夕阳正把高楼染成金色。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刚来东海市时租的第一个房子——那是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但有个小小的天台。她曾在天台上看过很多次日落,那时候觉得,能在这个城市拥有一个看日落的角度,已经是种胜利。
而现在她站在二十二层的写字楼里,俯瞰着车流如织的街道,却再也没看过一场完整的日落。
周末的早晨被装修的电钻声吵醒。
李薇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形成的水渍斑痕,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地图。隔壁房间又开始施工了,这栋楼总有房东在改造隔断,把两居室变成四间出租屋。她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在东海市,周末睡懒觉是项需要运气加持的奢侈。
手机屏幕亮起,是大学同学群的@全体成员。班长组织同学会,时间定在下个月,地点就在东海市。李薇翻了翻聊天记录,参与接龙的人已经有二十多个,大多是在本省工作的同学。那些去了一线城市的名字,大多沉默着。
她退出了群聊界面,点开租房软件。转正后工资涨了,或许可以换个条件好点的房子。但当她看到稍微像样的一室一厅都要占去工资一半时,手指还是顿住了。涨价的那部分薪水,在东海市的房价面前,像杯水车在沙漠里蒸发。
母亲又发来消息,这次是照片。那个税务局男人的证件照,方脸,戴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工作会议。下面跟着一段语音:“你二姨说人家看了你照片挺满意,要不你先加微信聊聊?”
李薇按掉屏幕,起身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地涌进来,出租屋的狭小在光线下无处遁形——单人床、简易衣柜、折叠书桌、一个塑料收纳箱就是全部家当。墙上有她贴的明信片,是从各个城市寄来的,朋友们的笔迹渐渐褪色。
她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东海市的周末清晨有种奇特的节奏。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大爷大妈们拉着小推车讨价还价;街角的咖啡馆刚开门,店员睡眼惺忪地擦着玻璃;跑步的人们戴着耳机,表情专注地经过每一个红绿灯。
李薇买了杯豆浆,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一个老旧小区时,她看见公告栏上贴满了租房信息,红色蓝色的A4纸层层叠叠,像这个城市的鳞片。其中一张纸上写着:“合租,次卧,押一付三,要求作息规律,爱干净,限女性。”下面用加粗字体补充:“非中介,房东直租”。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电话接通时,对方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性。听李薇说要来看房,她有些惊讶:“现在吗?我就在小区里,你来吧,3号楼402。”
房子比想象中好些。虽然是老小区,但楼道干净,采光也不错。房东姓周,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丈夫在外地工作,儿子上大学后,她把次卧收拾出来出租。
“我自己也住这里,所以希望找个靠谱的租客。”周老师倒了杯水给李薇,“看你年纪,是刚工作吧?”
“三年了。”李薇接过水杯,“上周刚转正。”
“那不容易。”周老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当年毕业也留在东海市,住过地下室,住过隔断间,最惨的时候跟三个人合租一个单间。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房间就好了。”
次卧大概十二平米,有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盆绿萝,叶子郁郁葱葱的。窗外能看见小区的绿化带,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租金多少?”李薇问。
周老师报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两成。见李薇疑惑,她解释说:“我不靠这个赚钱,就是觉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找个合眼缘的租客,家里还能有点人气。”
李薇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窗外的绿意。三年来她搬了四次家,每次都是因为房东涨价、房子转卖或者室友矛盾。她像个城市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而东海市的“水草”总是越来越少。
“我租。”她说。
签合同的时候,周老师随口问:“你老家哪里的?”
“江陵。”李薇写下身份证号码,“一个小县城。”
“江陵啊,我有个学生也是那里的。”周老师拿出印泥,“她说老家有条河,夏天可以游泳,岸边都是槐树,开花的时候香得很。”
李薇的手指顿了顿。她想起那条河,想起槐花落在水面上像星星,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她坐在河边背英语单词,发誓要考去大城市。那时候她觉得,故乡太小,装不下梦想。
而现在,她在离故乡八百公里的城市里,为一间十二平米的次卧感到庆幸。
搬家是在周日下午。
李薇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全部家当。叫的网约车司机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看着那点行李,忍不住说:“姑娘,你这搬家挺轻松啊。”
李薇笑了笑,没说话。在东海市,家当少是种自我保护——随时准备好迁徙的人,不会收集太多舍不得扔的东西。
新房间收拾好后,她坐在床沿上发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不知道哪里来的风。
手机响了,是项目经理林姐,关于周一要启动的新项目。“薇薇,基金会那边提供了几个社区名单,我们需要先去踩点。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们去‘阳光苑’看看。”
“有空。”李薇打开电脑记录时间,“需要准备什么?”
“带着眼睛和耳朵就行。”林姐的声音里有种疲惫的活力,“这个项目……可能会让你看见不一样的东海市。”
挂断电话后,李薇打开项目资料仔细看。“阳光苑”是东海市最早的一批经济适用房小区,建成快二十年了,住户大多是当年城市建设的第一批外来务工人员。如今他们的子女长大了,这些“城中二代”正面临着独特的居住困境——既回不去故乡,又难以在东海市真正扎根。
她想起大学时上社会学选修课,老师讲过“悬浮的一代”。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觉得这是个遥远的概念。现在她明白了,悬浮不是状态,是感受——你在这个城市生活,工作,缴社保,但你随时可能因为房租上涨、工作变动、家庭变故而失去立足之地。你的根扎在流沙里,每一次涨潮都可能被冲走。
晚上周老师做了晚饭,叫李薇一起吃。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吃饭时周老师说起学校的事,说现在的学生压力大,有个高三的女生在作文里写:“我想变成一只鸟,不是因为能飞,是因为鸟不需要买房子。”
李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你们这个年纪不容易。”周老师给她盛了碗汤,“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北京。每次打电话都说好,但我知道,他报喜不报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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