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 (第1/2页)
暖轿在驯鹿平稳的牵引下,碾过北海城主街由巨大冰岩打磨而成的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轿厢内铺着厚厚的雪熊皮毛,角落的小巧暖炉散发着稳定的热力,驱散了外界的酷寒,也烘得药草香气微微氤氲。
张增潤侧躺在柔软的皮毛中,后背的伤口已被付家随行的药师紧急处理过,敷上了止血生肌的药散,并用洁净的布带层层包裹。
烈阳花汁液混合地火髓的刺鼻气味,以及清心宁神散的淡淡苦香,正随着他的呼吸和药力渗透,与侵入伤口的“玄冥死气“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剧痛稍减,但失血和灵力消耗带来的虚弱感,以及神魂被弧刃锋芒掠过后的刺痛,依旧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意识浮沉。
徐铖开被安置在另一辆较小的暖轿里,由专人照料。受伤的劳工,则被送往付家在城中的医馆。
不知过了多久,暖轿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轿帘被侍女从外面轻轻掀起,清冷但比城外温和许多的空气涌入。
“前辈,付府到了。请小心。“
付子晴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她亲自候在轿旁,鹅黄色的狐裘在府门悬挂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冰晶灯映照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张增潤勉力撑起身体,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暖轿。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却并不显得过于奢华的府邸。府墙高峻,由巨大的玄黑色岩石砌成,表面覆盖着晶莹的冰层,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坚实的光泽。
正门宽阔,两尊不知名冰原巨兽的石雕蹲踞左右,门楣上悬挂着笔力遒劲的“付府“匾额。
付子晴引着张增潤,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侧的角门进入。
穿过几重垂花门和回廊,来到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院落。
院内栽种着数株即使在酷寒中也顽强保持着青翠的“寒松“,假山错落,引来的活水在严寒下也未完全冻结,只是表面覆着一层薄冰,冰下流水淙淙。
院落正房灯火通明,陈设雅致而不失温暖。
“此处是'听雪轩',平日里少有客至,最为清净,适合前辈养伤。“
付子晴示意侍女退下,亲自为张增潤斟了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灵气和果香的“雪顶云芽“茶。
“前辈的弟子,安排在隔壁厢房,有专人照料,前辈尽可放心。“
张增潤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低声道:
“付小姐救命之恩,又蒙妥善安置,张某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付子晴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下,一双明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灵动。
她支着下巴,打量着张增瀚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上身,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与......玩味。
“前辈何必总是如此客气?叫我子晴便好。“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说起来,前辈与我一位故友,倒是颇有几分神似呢。
尤其是......执拗起来的时候。“
这话语带着一丝明显的亲近,甚至......挑逗。
张增潤微微蹙眉,抬起眼,迎上付子晴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但并不让人感到轻浮,反而有种直率的大胆。
“付小姐说笑了。“
张增瀚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张某如今是朝廷钦犯,负伤之身,蒙小姐搭救已是万幸,不敢高攀。
待伤势稍愈,查明身份风波,自当离去,绝不连累付家。“
“离去?“
付子晴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阵淡淡的馨香。
“前辈以为,那'双子星'会就此罢休?出了付府,北海虽大,怕是难有前辈容身之处。
除非......“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前辈愿意一直留在付府?我付家虽不敢说能与朝廷抗衡,但护住一两位'客人',还是有些底气的。“
这话里的意味更明显了。
但潤毕竟是榆木脑袋,而且其实这意思也没有多明显。
张增潤沉默片刻,忽然道:
“付小姐侠义心肠,张某铭记。
只是,小姐似乎对在下的来历,并不如何在意?“他指的是双子星口中的“钦犯“身份。
付子晴笑容微敛,正色道:
“我自然在意。
但我在意的,是前辈为何会成为'钦犯',是那'蚀灵锁魂散'从何而来,是前辈身上那股......奇特的剑意与力量。“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前辈与我那位故友神似,而他......也曾卷入过一些身不由己的漩涡,最后背井离乡,不知所踪。
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在我眼前。“
她口中的“故友“,让张增潤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
“付小姐的故友是......“
“张宇涵。“
付子晴坦然道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张增潤的反应。
“看来前辈果然认识他。
今日冰谷,他虽未直接出手,但那几道剑气和对药方的指点,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很少对旁人的事如此上心,哪怕只是间接的。“
张增潤心头复杂。
宇涵果然与付家,与付子晴有关联。
“宇涵他......这些年,一直在北海?“
张增潤问。
“大部分时间吧。“
付子晴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神有些飘远。
“他是十年前来到北海的,孤身一人,冷得像块冰,但实力很强,对北海各种秘境,险地,乃至妖兽,矿脉,草药都了如指掌,很快就闯出了些名头。
我父亲很欣赏他,曾多次招揽,但他从未答应加入付家,只是偶尔接一些极其困难或者报酬极高的委托,独来独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三年前,凌灵宗宗主于瑷嘉亲自来到北海,不知与他说了什么,又或者达成了什么交易。
之后,他便算是......挂名在了凌灵宗门下,但仍常驻北海。
也是那时起,父亲便......有意撮合我与他的婚事。“
“婚事?“
张增潤微微一怔。宇涵和付子晴?
“嗯。“付子晴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羞涩,反而有种坦然的平静,甚至一丝无奈。
“算是......家族联姻的一种吧。凌灵宗是北方大宗,于宗主对宇涵颇为看重。
我付家也需要更稳固的盟友。
而宇涵他......似乎也不反对。
或者说,他对这件事,就像对大多数事情一样,漠不关心,只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张增潤想起张宇涵那万年冰封般的眼神和周身散发的疏离感,心中了然。
以宇涵的性格,婚姻对他而言,恐怕也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或者一场无关紧要的交易。
只是......他看向付子晴,这位付家大小姐,明媚鲜活,有主见有胆魄,她会甘心接受这样的婚姻吗?
“付小姐似乎......“
张增瀚斟酌着词句。
付子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飘忽:
“我?我承认,起初对这桩婚事是有些抵触的。
毕竟,谁愿意嫁给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温度的人呢?但后来发现,他虽然冷,却并不坏,至少从不虚伪,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而且......在某些方面,意外的可靠。“
她的目光扫过张增潤身上的伤处,意有所指。
“最重要的是,这桩婚事对付家有益,对我自己......暂时也看不到更好的选择。
在这北海,生存和壮大,远比儿女情长重要。“
她的话语现实而清醒,带着北海之地特有的冷硬底色。
张增潤默然。
他想起了宇涵的过去,那个虽然沉默但眼神中尚有温度,会因为他剑法精进而暗暗较劲,会因雅淇的恶作剧而无奈摇头的少年。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宇涵他......当年离开,是因为凌灵宗?“
张增潤问。
他记得,宇涵是在一次宗门大比后不久,突然失踪的,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说是外出游历寻道。
后来隐约有消息传来,他被北方大宗凌灵宗看中带走。
付子晴点头:“于宗主亲自来的北海,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宇涵曾提过只言片语,似乎与他家族早年的一桩旧事,以及凌灵宗收藏的某部上古剑典有关。
于宗主允诺他查阅剑典,并提供庇护与资源,条件是他需在必要时为凌灵宗出力,并且......某种程度上,接受这桩与我付家的联姻,作为凌灵宗与付家结盟的纽带之一。,“
原来如此。
家族旧事,上古剑典,宗门利益,联姻纽带......诸多因素,将那个曾经清澈(虽然冷淡)的少年,推向了如今这条看似强大却孤寂冰冷的道路。
张增潤心中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唏嘘,也有对往昔岁月淡淡的追忆。
“他......还是那么喜欢看书吗?“张增潤忽然问了个似乎无关的问题。
付子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嗯。听雪轩隔壁的藏书楼,他常去,一待就是整天。
他懂的很多,尤其是关于上古阵法,符文,异兽,乃至星象历法,有时我父亲遇到疑难,也会私下请教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只是......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有时候看着他坐在那里,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谁也走不进去。“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暖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付子晴似乎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张增潤,目光恢复了之前的灵动与探究:“前辈与宇涵是旧识,又身负如此奇特的剑意和伤势,想来来历也非同寻常。
不知前辈可否告知,那'蚀灵锁魂散',以及朝廷的追杀,究竟所为何事?
或许......我付家能帮上忙,也未可知。“
她的语气诚恳,但眼底深处,依旧闪烁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付家继承人的精明与权衡。
张增潤看着她,知道这才是付子晴救他,安置他,甚至言语间略带挑逗的真正目的之一探究价值与风险,评估是否值得付家进一步投资或介入。
他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背后伤口的抽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付子晴见状,立刻起身:“前辈伤势未稳,不宜多思多言。
先好好休息,药材我会让人按时送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外面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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