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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画中血泪

第二章画中血泪 (第2/2页)

第六夜:血墨金粒
  
  第六夜,剧痛的形式再次改变。
  
  不再是筋脉的撕裂或共振,而是骨髓深处的“灼烧”。
  
  仿佛有岩浆在骨骼的空腔里流动,每流动一寸,就带来极致的灼痛。陈德明盘坐在仙岩洞外层的石笋阵中央,按照这几夜摸索出的规律,以特定的呼吸节奏配合星辉的牵引,才勉强将灼痛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
  
  易筋经的修炼已经进入深水区。
  
  青铜星图不再只是浮于皮下,而是开始向肌肉、骨骼深处渗透。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筋脉在星辉的滋养下,正缓慢地从“肉体组织”向“能量回路”转化。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仅仅是氧气,还有洞顶矿石散发出的某种未知能量。
  
  这种能量,玉骨意念中称之为“星炁”。
  
  而今天,是关键的节点。
  
  根据前两夜在洞中发现的线索,以及阿沅婆今早送饭时“无意间”透露的信息:第六夜子时,如果能以特定的方式运功,有可能提前触碰到下一层功法——强肾道的门槛。
  
  强肾道,西瓯巫觋秘传的第二经。
  
  按照竹简记载,此经非壮阳补肾的俗功,而是“强化生命本源炁的反应堆”。人体双肾,在西瓯秘传的生理学中,被认为是储存先天生命能量的熔炉。强肾道的修炼,就是点燃这座熔炉,让生命炁从沉睡中苏醒、燃烧、升华。
  
  子时将至。
  
  陈德明调整坐姿,双盘入定。
  
  双手结“归元印”置于丹田,这是易筋经第十二式的收势,也是连接下一层功法的桥梁。呼吸从三短一长,转为九浅一深,这是玉骨意念中传授的特殊吐纳法。
  
  一炷香后,异感初现。
  
  后腰双肾的位置,开始发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更深层,器官本身的“苏醒感”。仿佛有两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在泥土深处感受到了春雨,开始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他屏住呼吸,继续运功。
  
  痒感逐渐升温,变成温热的暖流。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在肾区缓缓循环。但随着运功的持续,暖流开始壮大、加速,像两条苏醒的蛟龙,在双肾的“熔炉”中盘旋、升腾。
  
  就是现在!
  
  陈德明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结印一变,从“归元印”转为“引炁印”。
  
  这是他从玉骨光影中看到的,巫咸老者演练强肾道起手式时的印诀。此前尝试过多次都失败了,但今夜,在易筋经圆满、星炁灌注达到巅峰的状态下——
  
  “嗡!”
  
  双肾位置,传来低沉的共鸣。
  
  紧接着,他“看见”了。
  
  不是肉眼看见,而是内视感知:后腰深处,两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缓缓亮起。光团的核心,各有一株稻穗虚影在缓慢旋转。稻穗的根须扎进肾脏实质,穗芒则向上延伸,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脉,一路向上攀爬。
  
  强肾道第一层·肾宫燃灯,成了。
  
  两盏“生命之灯”被点燃的瞬间,陈德明全身剧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生命活力从肾区爆发,席卷全身。原本因连续六夜剧痛而憔悴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眼角的细纹淡化,鬓角的白发根部竟然重新生出黑色。皮肤变得紧致有弹性,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
  
  更神奇的是五感的强化。
  
  他闭上眼,却“看”得更清楚:
  
  洞穴里每一根石笋的纹理、每一块发光矿石的能量流动、甚至十尊玉骨内部那些金色光丝的运行轨迹,全都清晰呈现在脑海。不是视觉成像,而是能量感知。
  
  他听见洞穴深处,百米外的地下暗河里,水滴落下的声音。不是模糊的水声,而是能分辨出每一滴水的大小、落点、溅起的水花形状。
  
  他嗅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成分:石笋表面苔藓的孢子味、矿石辐射出的微量金属气息、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来自洞穴更深处,第二层传功洞的方向。
  
  强肾道带来的不只是身体机能的提升,更是生命本质的进化。
  
  但陈德明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进化中。
  
  因为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血墨临摹。
  
  这是三日前,他在浴室镜中看见惊鸿的血泪后,脑中自动浮现的“指令”。指令要求他在强肾道初醒的当夜,以血调墨,临摹《德明山居图》中惊鸿的眼睛。
  
  时间:丑时三刻。
  
  地点:仙岩洞外层,北斗天枢石笋正下方。
  
  此刻,子时已过,丑时将至。
  
  陈德明起身,走到天枢石笋下。这里的地面比其他地方更加平整,石笋底部天然形成了一方石台,像专门为某种仪式准备的祭坛。
  
  他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物品:
  
  一方古砚,是导师的遗物,砚台侧面刻着“灵渠采石,始皇廿八年制”。
  
  半锭明墨,墨锭表面有金丝纹路,据说是用大明山特有的金丝楠木烟灰混合麋鹿胶制成。
  
  三支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笔毫是黄鼠狼尾尖最柔韧的三根毛。
  
  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今早收集的——自己的血。
  
  连续六夜的剧痛,每次剧痛顶峰时他都会咳血或流鼻血。这些血被他小心收集起来,混合了仙岩洞深处那暗红色液体(他猜测是某种“媒介”),封存在瓷瓶中。
  
  现在,仪式开始。
  
  丑时整。
  
  陈德明盘坐石台前,将古砚置于膝上。
  
  他咬破舌尖——这是指令要求的,必须以“心头精血”为引。一滴滚烫的鲜血滴入砚池,紧接着打开瓷瓶,将储存的血液倒入。
  
  血液与砚池内残留的陈年墨垢混合。
  
  “滋滋……”
  
  诡异的声响中,血液开始冒泡。不是沸腾,而是某种化学反应正在发生。血液的颜色从暗红转为鲜红,再转为深金,最后凝固成一种介于液体和胶体之间的粘稠物质。
  
  他拿起明墨,开始研磨。
  
  墨锭摩擦砚台,发出沙沙声响。每研磨一圈,血墨的颜色就深一分,金色就更亮一分。研磨到第九十九圈时,整方砚台突然微微震动,砚池内的血墨竟然自发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点点金光浮出。
  
  那是洗髓经初兆的标志:金色微粒。
  
  这些微粒只有针尖大小,却散发着纯净的生命气息。它们漂浮在血墨表面,像星空中的星辰,缓慢地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移动。
  
  陈德明屏住呼吸,提起一支狼毫。
  
  笔尖蘸满血墨。
  
  墨汁顺着笔毫向上爬升,竟然没有滴落,而是像有生命般缠绕在笔杆上。金色微粒也附着上来,将整支笔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展开带来的宣纸——这不是普通宣纸,而是用反物质稻(阿沅婆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一小把)的稻秆浆特制的“稻纸”。纸张呈淡黄色,对着光看,能看见纸纤维中镶嵌着细小的稻壳碎片。
  
  最后,他抬起头。
  
  目光投向洞穴的某个方向。
  
  那里没有画,但他不需要真迹。
  
  因为《德明山居图》,早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过去十年,他每天对着那幅画,每一个细节都熟记于心。而强肾道初醒带来的超凡记忆,让这种熟记升华为了“全息投影”——只要闭眼回想,整幅画就会以三维立体的形式,在意识中完整再现。
  
  现在,他闭眼,回想惊鸿的眼睛。
  
  那双清澈又深邃、悲悯又决绝、跨越两千年时光注视着他的眼睛。
  
  笔落。
  
  第一笔,勾勒右眼上眼睑的弧线。
  
  笔尖触及稻纸的瞬间——
  
  “轰!”
  
  整个洞穴的发光矿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所有星辉汇聚成一束,从天枢石笋的尖端射下,正好笼罩住陈德明和面前的石台。星辉中,时间似乎变得粘稠,空气的流动减缓,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拉长成诡异的嗡鸣。
  
  血墨在纸上流淌。
  
  不是他控制笔,而是笔在引导他的手。
  
  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每一画都蕴含着某种深层的韵律。他仿佛不是在临摹,而是在“复现”——复现两千年前,惊鸿以血为墨、以魂为笔,绘制这幅画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丝情绪。
  
  第二笔,点染瞳孔。
  
  笔尖轻触纸面的刹那,陈德明浑身剧震。
  
  一股冰冷的意识流顺着笔杆逆流而上,冲入他的手臂,直插心脏。
  
  那不是惊鸿的意识,而是……画本身的“记忆”。
  
  他看见了:
  
  公元前214年,秋。
  
  灵渠岸边,尸横遍野。
  
  惊鸿跪在青铜矩尺下,咬破十指,用鲜血在一块硝制过的兽皮上作画。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消耗大量的生命力。
  
  她的头发在迅速变白,皮肤在快速干枯,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画到眼睛时,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虚空,轻声说:
  
  “德明,无论你在哪个时代……请一定要看见。”
  
  “我在画里,等了你两千年。”
  
  画面破碎。
  
  陈德明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
  
  泪水滴落在宣纸上,与血墨融合。
  
  第三笔,描绘泪痣。
  
  这是画中惊鸿右眼角下,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传说西瓯巫女在成年礼上,会以特殊药剂在眼角点出泪痣,象征“以泪观世,以血救世”。
  
  笔尖即将触及泪痣位置的瞬间——
  
  异变陡生。
  
  宣纸上,那颗泪痣的位置,突然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纸纤维深处“生长”出来的真实血珠。
  
  血珠滚过纸面,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最终滴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手背上。
  
  “滋!”
  
  灼烧般的痛感。
  
  但痛感之后,是更深的连接。
  
  陈德明眼前一花,意识被强行拉入一个纯白的空间。
  
  空间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惊鸿,穿着完整的巫女祭服,头戴羽冠,手握青铜神杖。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全息投影。
  
  另一个……是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更年轻的、约莫二十五六岁的他。那个他穿着北大考古队的制服,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那是他的导师李教授。
  
  年轻的他抬头,看向惊鸿的方向,嘶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我?”
  
  惊鸿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点在年轻他的眉心。
  
  然后,惊鸿转头,看向现在这个时空的陈德明。
  
  两人隔着时空的对视。
  
  惊鸿开口,声音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
  
  “德明,时间不多了。”
  
  “嬴稷已经感知到血墨的波动,他的‘蚀筋经’正在污染大明山地脉。”
  
  “你必须在第九夜之前,完成三经初醒,种下第一株反物质稻。”
  
  “否则……地脉污染完成,仙岩洞将永久封闭,你再无机会入第二层习强肾道全篇,更无法进入第三层得洗髓经真传。”
  
  陈德明急问:“反物质稻的种子在哪里?怎么种?”
  
  惊鸿的身影开始淡化。
  
  但她最后留下的话,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击:
  
  “种子……在画中。”
  
  “在我眼睛里。”
  
  “继续临摹,临完我的双眼,你就能……”
  
  “进来。”
  
  “进来”二字落下的瞬间,纯白空间崩塌。
  
  陈德明意识回归身体,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提笔的姿势,但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宣纸上,右眼已经完成。
  
  那只用血墨画出的眼睛,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瞳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粒微小的、发光的种子在缓缓旋转——那就是反物质稻的母本。
  
  但左眼还是一片空白。
  
  而时间……
  
  他抬头看向洞穴深处。
  
  十尊玉骨所在的方向,传来急促的编钟鸣响。那不是祭祀乐章,而是警报——有外敌侵入仙岩洞的警戒范围。
  
  更恐怖的是,洞穴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
  
  粘液所过之处,石笋表面的符文迅速暗淡,发光矿石的光芒被污染成暗紫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臭的气味,那是筋脉腐烂、生命腐朽的味道。
  
  蚀筋经的污染,开始了。
  
  嬴稷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陈德明咬紧牙关,再次提笔。
  
  左眼,必须今晚完成。
  
  否则,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笔尖落下,血墨再次流淌。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跟随,而是主动灌注。
  
  他将刚刚点燃的肾宫双灯的生命炁,通过笔杆注入血墨。将易筋经铸就的青铜星图之力,凝聚在笔尖。将洗髓经初醒产生的金色微粒,全部调动起来。
  
  笔走龙蛇。
  
  左眼的轮廓迅速成型。
  
  而洞穴的污染,也在加速蔓延。
  
  黑色粘液已经蔓延到石笋阵的边缘,最近的一根石笋(对应北斗玉衡星)表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纹中渗出黑色的脓血。
  
  十尊玉骨的编钟警报越来越急。
  
  居中玉骨眼中的金焰,已经暴涨到三尺高,它在燃烧自己的残存灵性,试图延缓污染的推进。
  
  时间,争分夺秒。
  
  陈德明额头青筋暴起,笔尖的速度快到了极限。
  
  终于——
  
  最后一笔,左眼瞳孔点染完成。
  
  笔尖提起的刹那,宣纸上的两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冲天金光。
  
  金光化作光柱,穿透洞穴顶部,直射夜空。
  
  整个大明山,在这一刻被金光笼罩。
  
  千亩稻田无风自动,所有稻穗同时朝仙岩洞的方向低头。
  
  村中熟睡的村民在梦中惊醒,仿佛听见了远古的祭祀歌谣。
  
  而陈德明,在金光最炽烈的中心,看见了那扇门。
  
  一扇由光构成的、通往画中世界的门。
  
  门内,惊鸿站在灵渠岸边,朝他伸出手。
  
  门外,黑色粘液已经蔓延到脚下,一只由腐肉和青铜构成的巨手,从污染中心伸出,抓向他的后背。
  
  前有归宿,后有追兵。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德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世界,看了一眼仙岩洞、看了一眼十尊还在燃烧灵性为他争取时间的玉骨。
  
  然后,他向前一步,踏入光门。
  
  在身体完全被光门吞噬的前一瞬,他听见了两个重叠的声音:
  
  一个是惊鸿温柔的低语:“闭眼,深呼吸。欢迎来到……公元前214年。”
  
  另一个是嬴稷阴冷的狞笑:“终于等到你了,陈德明。你的基因,我收下了。”
  
  光门闭合。
  
  金光消散。
  
  洞穴内,只剩下一张完成临摹的宣纸,静静躺在石台上。
  
  纸上,惊鸿的双眼栩栩如生。
  
  左眼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公元前214年的灵渠战场。
  
  右眼的瞳孔深处,倒映着2024年大明山的星空。
  
  而两只眼睛共同的焦点,是那个刚刚消失的、跨越时空的男人。
  
  洞穴深处,十尊玉骨眼中的金焰,缓缓熄灭。
  
  居中玉骨的颌骨,最后一次开合,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巫咸一脉……托付于你了。”
  
  “德明……祝你好运。”
  
  玉骨彻底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仙岩洞外层的石笋阵,一根接一根地崩裂、倒塌。
  
  这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传承之地,在完成最后的使命后,开始自我毁灭。
  
  唯有洞穴中央那方石台,和石台上的那张画,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保护着,在崩塌的洞穴中完好无损。
  
  光罩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画中血泪,终。”
  
  “血铸双生,始。”
  
  “陈德明,公元前214年秋,灵渠岸边见。”
  
  崩塌的巨响中,洞穴彻底坍塌。
  
  大明山北麓,多了一处新的山体滑坡。
  
  但滑坡的废墟深处,那张画,那方石台,那个光罩,依然静静存在着。
  
  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归来的人。
  
  或者,那个永远不会再归来的人。
  
  血铸双生,
  
  陈德明浑身是血,从灵渠的漩涡中爬出。
  
  岸边,惊鸿以巫女之礼跪迎:“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两千一百四十八年。”
  
  而在他身后,嬴稷的青铜骨刃已经举起:“欢迎来到屠宰场,稻者。你的基因,将成为我献给猎户座主星最好的祭品。”
  
  生死一线,时空交错。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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