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稻化之躯 (第2/2页)
“好。”她说,“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练‘观想’。”
“观想?”
“嗯。”惊鸿指向堂屋里的《德明山居图》,“看那幅画,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看到画中的山水,看到山水的气脉流动,看到惊鸿——我本体的行走轨迹。然后,在脑海中构建一模一样的画面。”
“这有什么用?”
“洗髓经的基础。”惊鸿说,“洗髓经修的不是肉体,是‘神’。神强大了,才能控制肉身稻化的进程,才能在必要的时候‘逆转化形’,变回人形。否则,你就算修成三经合一,也是一株有意识的稻子,变不回人了。”
陈德明看向那幅画。
画中的山水在流动,惊鸿在行走。
他闭眼,尝试在脑海中复现那画面。
但失败了。
刚构建出一个轮廓,画面就崩塌了。不是记忆问题——强肾道带来的超凡记忆让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是“神”不够强。他的精神力,还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观想。
“慢慢来。”惊鸿说,“观想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观想一粒稻谷。”
她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粒金色稻谷的虚影。
虚影很清晰,能看见谷壳上的每一条纹路,能看见胚芽的形态,甚至能看见谷粒内部储存的能量流动。
“看清楚了吗?”她问。
陈德明点头。
“那就开始。”惊鸿散去虚影,“什么时候你能在脑海中将这粒稻谷观想得和我刚才展示的一模一样,连能量流动都能模拟,什么时候就算入门。”
陈德明再次闭眼。
这次他成功了。
脑海中,一粒金色稻谷缓缓旋转,谷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但只能维持三息。
三息后,稻谷虚影崩塌,他的脑袋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继续。”惊鸿的声音不容置疑,“练到不疼为止。”
陈德明咬牙,再次开始。
一粒,崩塌。
再来,再崩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崩塌,脑袋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到第十次时,他已经疼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鼻血都流了出来——血是淡金色的。
“够了。”惊鸿按住他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观想过度会伤神,神伤了比肉身受伤更难恢复。”
她扶陈德明躺下,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冰凉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量。
“睡吧。”她说,“明天继续。”
陈德明想说什么,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他沉沉睡去,在睡梦中,那粒稻谷还在旋转,旋转……
第十五日:阿沅婆的糯米饭
第十五天清晨,陈德明在稻香中醒来。
不是院子里的稻花香——他种的那些普通水稻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而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类似新碾稻谷的香气。
他坐起身,检查身体。
稻化进度已经达到四成。
除了面部和部分内脏,其他部位的皮肤都已经完全转化为稻秆质地。最明显的是双手,十指关节可以像竹节般伸缩,指甲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薄片,锋利得可以轻易切开木板。
力量也暴涨。
昨天他试着搬动院里的石磨——那石磨少说也有三百斤,平时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现在他单手就能举过头顶,还能稳稳走上十几步。
代价是,食欲越来越淡。
从三天前开始,他就对普通食物失去了兴趣。米饭、蔬菜、肉类,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只有生稻谷,嚼起来还有点味道。惊鸿说这是正常现象,肉身稻化后,身体需要的能量已经从“化学能”转为“地脉能”和“光能”。晒太阳,或者吸收地脉精气,比吃饭管用。
“今天吃这个。”
惊鸿递过来一个碗。
碗里不是饭,而是一捧土——大明山深处的灵土,混合了古井里的金色雾气凝结的“地脉精华”。看上去像普通的湿泥,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陈德明接过碗,犹豫了一下,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口感像湿润的沙土,但入喉后立刻化作温润的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比吃十碗米饭都管饱,精神也为之一振。
“味道怎么样?”惊鸿问。
“像……”陈德明斟酌用词,“像雨后泥土的味道,但更甜一些。”
“那就好。”惊鸿自己也捧着一碗,小口吃着,“等稻化超过七成,你连土都不用吃了。晒太阳就能活,像真正的植物一样。”
陈德明苦笑。
他越来越不像人了。
但惊鸿说,这才是对抗嬴稷的唯一途径。嬴稷修的是“蚀筋经”,专门腐蚀人类的生命结构。只有将身体转化为非人的“稻化道体”,才能免疫他的腐蚀。
“今天练什么?”他吃完土——这话说出来真奇怪——问道。
“今天休息。”惊鸿说,“有人要来。”
“谁?”
“阿沅。”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缓慢,拖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陈德明和惊鸿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堂屋的《德明山居图》中——魂躯虽然看起来像真人,但终究不是实体,不能被外人看见。
院门被推开。
阿沅婆拎着一个竹篮,颤巍巍地走进来。
她还是那副样子: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浑浊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的眼睛。竹篮里装着三碗糯米饭,用芭蕉叶包着,热气腾腾。
“德明仔。”她开口,声音沙哑,“三天没来送饭了,怕你饿着。”
陈德明心中一动。
阿沅婆一直叫他“德明仔”,哪怕他告诉过她自己现在叫陈德明。以前他以为是老人记性不好,现在知道了——她记得的,是两千年前那个西瓯王子德明。
“阿婆,坐。”他搬来竹椅。
阿沅婆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淡金色的手臂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德明都有些不安。
然后她伸出手,干枯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手臂。
“稻化了四成。”她喃喃,“比我想的快。”
陈德明浑身一震:“阿婆,你……”
“我都知道。”阿沅婆收回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每次转世,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是个小姑娘,有个姐姐叫惊鸿。姐姐很疼我,但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说要把我的魂魄抽出来,封进一幅画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说,要我等她。等一个叫德明的人。等他来了,我要给他送饭,要在碗底压纸条,要指引他去该去的地方。”
陈德明喉咙发紧:“那你……”
“我等了。”阿沅婆笑了,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等了十辈子。这辈子是第十一世。每一世,我都活到七十八岁,然后死掉,投胎,再活到七十八岁。因为姐姐说,七十八是个坎,过了这个坎,魂魄里的封印会松动,我会想起更多事。”
她掀开竹篮的盖布,拿出第一碗糯米饭。
碗是粗陶碗,边缘有个缺口。
她将饭递给陈德明:“吃吧,最后一碗了。”
陈德明接过碗,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以前阿沅婆也在碗底压纸条,但都是简单的指引:“画中人”、“仙岩洞外”之类的。这次不一样,纸条上写满了字,是工整的小楷:
“德明吾侄: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这一世的阳寿将尽。七十八载轮回,十一世守望,终得见君。姐姐之托,幸不辱命。
篮中三碗饭,各有深意。
第一碗,乃寻常糯米,佐以山泉蒸煮。食之,可固本培元,稳你体内稻种,防其暴走。
第二碗,掺了老身三滴心头血。血中封存着我十一世轮回的记忆碎片。食之,可见西瓯旧事,可见姐姐当年风采,可见嬴稷真容。
第三碗,饭中埋有‘引魂香’。此香燃尽需三月,正合姐姐魂躯之期。三月内,你需寻到我转世之身,以此香为引,将姐姐魂魄归位。切记,转世之身必在百里内新生女婴中,其诞时天有异象,左臂有稻穗胎记。
老身大限在今夜子时。死后不入轮回,魂魄将归画中,与姐姐相伴。望你早日功成,斩嬴稷,救苍生。
西瓯遗民,阿沅绝笔。”
陈德明看完,手在颤抖。
他抬头看阿沅婆。
老人平静地回视他,浑浊的眼中此刻清澈如泉。
“都知道了?”她问。
陈德明点头,声音干涩:“阿婆,你……”
“别哭。”阿沅婆伸手,抹去他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活了十一世,够了。每一世都浑浑噩噩,只有这辈子,死前能清醒一回,能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挺好。”
她拿出第二碗饭:“来,趁热吃。”
陈德明接过碗,扒开糯米饭,看见饭中心有三滴暗红色的血珠,像三颗红宝石。他毫不犹豫,连饭带血,大口吃下。
血珠入喉的瞬间,幻象涌现。
不是一幅画面,是无数画面同时炸开:
他看见两千年前的西瓯王宫,年轻的惊鸿在月下起舞,阿沅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窗台上看。
他看见灵渠岸边,嬴稷第一次现身,青铜骨刃斩下西瓯王的头颅,鲜血喷溅三丈高。
他看见惊鸿咬破十指,在兽皮上绘制《德明山居图》,阿沅在一旁哭成泪人。
他看见阿沅的魂魄被抽出,封入画中,惊鸿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
他看见阿沅的魂魄在轮回中浮沉,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活到七十八岁,每一世都在送糯米饭,每一世都在等一个叫德明的人。
幻象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陈德明泪流满面。
他看见了阿沅婆的十一世。
第一世,她是岭南的采茶女,死在土匪刀下。
第二世,她是江南的绣娘,死在瘟疫中。
第三世,她是北疆的牧羊女,死在暴风雪里。
……
第十一世,她就是阿沅婆,大明山村口卖糯米饭的老妪,等到了陈月怀。
十一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每一世都在等待中老去。
而她等的人,两千一百四十八年后,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陈月怀跪在阿沅婆面前,额头触地,“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阿沅婆扶起他,干枯的手掌轻拍他的背,“姐姐等到了,我自然也等到了。等到了,就值得。”
她拿出第三碗饭。
这碗饭是冷的,没有热气。扒开饭,里面埋着一根黑色的香,只有小指长短,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是一种陈月怀从未闻过的、类似古书的味道。
“引魂香。”阿沅婆说,“收好。找到我的转世之身后,在她床边点燃此香,姐姐的魂魄会自动归位。”
陈德明郑重接过,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阿沅婆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然后她站起身,拎起空竹篮。
“我该走了。”她说,“时辰快到了。”
“阿婆!”陈月怀急道,“我送您……”
“不用送。”阿沅婆摆手,走向院门,“这条路,我走了十一世,熟得很。”
她在院门口停下,回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佝偻的背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德明仔。”她最后一次叫这个称呼,“好好活着。连我和姐姐的份,一起活下去。”
说完,她推门而出,步履蹒跚地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陈德明站在院中,久久不动。
手中,那根引魂香在微微发烫。
像一颗心跳。
当夜,子时。
大明山村口,阿沅婆的茅屋里。
老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眼神涣散,但嘴角带着笑。
她在等。
等那个时刻。
子时三刻,月光最盛时,她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
但魂魄没有散去,而是化作一道白光,从眉心飞出,向着德明山居的方向飞去。
白光穿过竹林,穿过院墙,没入堂屋那幅《德明山居图》中。
画中,惊鸿正走到古松下。
她似有所感,抬头。
看见白光飞来,没入画中另一个“她”的体内——那是她的本体魂魄。
两魂合一。
画中的惊鸿,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明。
她转头,看向画外的现实世界。
目光穿透画布,落在院中呆立的陈德明身上。
然后,她笑了。
笑着流泪。
泪水滑过脸颊,滴在画中的青石上,化作两粒金色的稻谷,生根,发芽,长成两株稻苗。
画外,陈德明似有所感,冲进堂屋。
看见画中的变化,看见惊鸿含泪的笑。
他明白了。
阿沅婆,走了。
但她的魂魄,终于回家了。
回到姐姐身边。
回到那幅困了她们两千年的画里。
从此以后,画中有两人。
一个在走,一个在看。
一个在等,一个在陪。
陈月怀跪在画前,额头抵着地面,肩膀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地上,长出细小的金色草芽。
草芽迅速生长,开花,结穗。
结出的稻穗很小,只有米粒大,但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像眼泪凝成的琥珀。
惊鸿在画中伸手,指尖穿过画布,轻轻触碰那些稻穗。
稻穗在她指尖摇曳,像在点头。
“妹妹……”她轻声说,“欢迎回家。”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画中的两人,画外的一人。
还有满地泪凝的稻穗。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重逢与告别。
而远在百里之外,某个山村的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
女婴,左臂有个淡金色的稻穗胎记。
诞时,天有异象——北斗七星连珠,星光如雨,落入产房。
接生婆抱着女婴,喃喃自语:“这娃娃……不一般啊……”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清澈的眼睛,望着北斗七星的方向。
眼中,有跨越时空的沧桑。
(第一卷·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第一卷终章:血墨通灵。
陈德明稻化达到五成,即将下井接受强肾道灌顶。
而嬴稷的伤势已经恢复,他站在灵渠废墟上,青铜骨刃重新生长完毕。
“陈德明……”他望向大明山的方向,眼中杀意沸腾,“你以为躲在两千年前就安全了?”
“不,我会找到你。”
“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灌顶之时,肉身与地脉连接最紧密,也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那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
井底灌顶,生死一线。
第一卷最高潮,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