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蛮,画中血泪 (第2/2页)
但不够。
矩阵的力量是碾压级的。墨剑每斩断一条“收割指令”,就有十条新的指令生成。墨镜每映照出一段“罪业”,就有更多的罪业从矩阵深处涌出。
三息。
他只撑了三息。
三息后,墨剑开始暗淡,墨镜开始龟裂。
他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才没有倒下。
“结束了。”嬴稷走到他面前,十六柄骨刃同时举起,刃锋对准他的头颅,“你的文明很有趣,你的道很有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骨刃落下。
但在触及陈德明头顶的前一瞬——
陈德明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嬴稷,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被矩阵压制的迷茫。
“你猜,”他说,“我这三个月,除了布太极阵,还做了什么?”
嬴稷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收刀,但已经晚了。
陈德明左手猛地拍地。
不是拍在平台上,是拍在墨镜上。
龟裂的墨镜在这一拍之下彻底粉碎,但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光点,飞向平台的七个方向——
那七根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青铜柱。
光点没入柱身。
青铜柱剧烈震动,柱顶的幽绿火焰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淡金色的、温暖的、属于惊鸿的墨韵之火。
火焰中,七幅刑场画面变了:
第一幅:被绑的人类挣脱枷锁,反手将骨刃刺进收割者的胸膛。
第二幅:熔炉中的心脏化作种子,在炉壁上生根发芽。
第三幅:青铜锭熔化,浇铸成犁铧,而非刑具。
第四幅:犁铧翻开土地,种下金色的稻谷。
第五幅:稻谷成熟,穗粒中走出新的人类,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希望。
第六幅:基因样本的封装瓶碎裂,样本化作光点,回归大地。
第七幅:星门崩塌,猎户座主星在远方爆炸,化作尘埃。
七幅画面,七重逆转。
这是陈德明用三个月时间,在画中世界埋下的后手——他早就料到嬴稷会动用收割矩阵,所以他提前在七根青铜柱上动了手脚。
不是破坏,是转化。
将嬴稷用来侵蚀画中世界的蚀筋经火焰,转化成惊鸿的墨韵之火。
将刑场,转化成稻田。
将绝望,转化成希望。
“你——”嬴稷的十六张嘴同时发出愤怒的嘶吼,“你竟敢玷污主的荣光——”
“主?”陈德明缓缓站起,墨剑重新亮起,“你的主,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种田种不好、只会用镰刀吓唬人的蹩脚农夫。”
他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七根青铜柱的墨韵之火同时升腾,在空中汇聚成一柄巨剑。
剑长百丈,通体由流动的墨韵构成,剑身上浮现出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耕牛农人——那是一幅微缩的《德明山居图》。
“这一剑,”陈德明的声音响彻整个画中世界,“为西瓯。”
巨剑斩落。
不是斩向嬴稷,是斩向收割矩阵。
矩阵在巨剑面前像纸糊般碎裂,黑色的指令符文如雪崩般消散。
“这一剑,为导师。”
巨剑再次抬起,斩向嬴稷的十六柄骨刃。
骨刃寸寸断裂,黑色的腐蚀粘液蒸发成雾。
“这一剑,”陈德明深吸一口气,“为我自己。”
巨剑第三次斩落。
这次,目标是嬴稷的本体。
嬴稷想躲,但躲不开。
墨韵之火点燃了他的身体,从内而外,从灵魂到肉体,都在燃烧。他嘶吼、挣扎、咒骂,但无济于事。火焰越烧越旺,最终将他吞没。
燃烧中,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青铜骨刃化作铁水,黑色筋脉化作飞灰,漩涡眼睛化作虚无。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剩一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一只眼睛都在流泪,每一张嘴都在哀嚎:
“不……不要……我不想死……”
“主啊……救救我……”
“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我只是个收割官……”
陈德明走到肉块前,蹲下身。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在地球上,有一种庄稼,叫‘稗草’。它长得和稻子很像,但根扎得浅,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烂。农夫为了不让它影响收成,会在插秧前,把田里的稗草……全部拔掉。”
他伸出手,握住肉块。
“你就是那株稗草。”
五指收拢。
肉块在他掌心湮灭。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彻底的、从存在层面上的抹除。
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嬴稷,死了。
死在画中世界,死在两千三百年后,死在一个他视为“庄稼”的人类手里。
陈德明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他抬头看向天空。
画中的天空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式的崩塌,是褪色。
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色彩在淡化、在交融、在消逝。远山变成淡墨,近水化成湿痕,天空融成一片混沌的灰。
惊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虚弱但欣慰:
“嬴稷死了……他在画中世界的‘存在烙印’也消失了……画,要回归本源了……”
“回归本源?”陈德明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惊鸿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幅画,要变回一张……普通的画了……”
“那你呢?!”陈德明急道,“你会不会——”
“我……”惊鸿顿了顿,“我会沉睡……也许很久……也许永远……”
“不!”陈德明嘶吼,“我带你出去!我——”
“出不去的。”惊鸿笑了,笑声像风中残烛,“我的魂魄……已经和画融为一体……画亡,我亡……画存,我存……现在画要回归本源……我也该……休息了……”
“两千年……太累了……”
声音消散。
陈德明站在褪色的世界里,看着远山淡去,看着近水消散,看着天空化作一片纯白。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排斥。
画中世界在“闭合”,在将他这个外来者“挤”出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褪色的画卷中央,惊鸿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初见时的巫女祭服,长发如瀑,眼中有泪,但嘴角带笑。
她对他挥了挥手。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再见。
要活着。
纯白吞没了一切。
陈德明摔在堂屋的地面上。
浑身剧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左肩那个“空洞”还在,边缘已经开始渗血——回到现实世界后,画中世界的法则失效,伤口重新变成了普通的贯穿伤。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爬起来,冲向墙上的画。
画还在。
但颜色淡了很多,像被水洗过一遍。山水的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惊鸿的身影还在,但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剪影。
“惊鸿……”他颤抖着伸手,触摸画布。
画布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画中的惊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再也不动了。
“她沉睡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德明猛地转头。
赵二狗站在门口,左手缠绕着那条黑蛇,黑蛇的眼睛正盯着画,吐着信子。
“嬴稷死了,他在画中世界的存在烙印消失,画失去了‘锚点’,开始回归最原始的墨与纸。”赵二狗走进来,黑蛇顺着他的手臂游到肩头,“惊鸿的魂魄和画一体,画回归本源,她自然也陷入了最深层的沉睡。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永远醒不来。”
陈德明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赵佗。”赵二狗——或者说,转世觉醒的赵佗——平静地说,“两千三百年前,我奉秦始皇命征讨百越,屠戮西瓯。嬴稷利用我的野心,让我成了他在人间的代理人。西瓯灭国,有我一份罪。”
他走到画前,看着画中惊鸿的剪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欠她的。欠西瓯的。欠这片土地的。”
“所以这一世,我转世成赵二狗,守在这大山里,等着赎罪的那天。”
陈德明沉默良久,问:“嬴稷真的死了吗?”
“死在画中世界,等于死在所有世界。”赵佗说,“存在烙印被抹除,他在任何时间线、任何平行宇宙,都不会再出现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三星连珠已经达到顶峰,三颗星辰在夜空中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散发着惨白的光。
“嬴稷只是个执行者。”赵佗的声音很冷,“他死了,猎户座会派新的收割官。他死了,青铜矩尺的封印也会松动——因为七具矩尺是彼此共鸣的,一具被毁,其他六具会感应到,会……苏醒。”
话音刚落。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地震,是山崩地裂级别的巨震。
整座德明山都在摇晃,房梁嘎吱作响,瓦片哗啦啦坠落。院子里的古井喷出三丈高的水柱,水柱中夹杂着青铜碎片——那是井底巫咸遗骨的碎片,在震动中迸出来了。
“来了。”赵佗冲出门外。
陈德明紧跟其后。
两人站在院中,看向震动的源头——
灵渠方向。
六道暗红色的光柱,从灵渠沿岸的六个位置冲天而起,直插夜空。
光柱粗如山岳,表面流淌着粘稠的、像血又像岩浆的物质。光柱内部,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蠕动,那是被封印了两千三百年的青铜矩尺,正在苏醒。
“六具矩尺……”陈德明喃喃,“加上嬴稷那具被毁的,正好七具。七星布局,原来是为了这个。”
“七星归一,收割重启。”赵佗的左臂上,黑蛇仰天嘶鸣,蛇身开始膨胀,从手臂粗细变成大腿粗细,再变成水桶粗细,“嬴稷死了,但收割程序不会停止。六具矩尺会自主运行,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抽取地球这一季的‘基因锚点’。”
“锚点是谁?”
“你。”赵佗转头看他,“还有我。你是西瓯王族最后的血脉,我是大秦征越军的统帅。我们两个,一个是‘文明守护者’的基因代表,一个是‘文明征服者’的基因代表。猎户座要的,就是这两种极端基因的样本。”
陈德明懂了。
嬴稷的死亡,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猎户座收割地球的最终阶段,被提前触发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
赵二狗——不,赵佗——笑了。
两千年前的沙场宿将,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他眼中的憨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血与杀伐。
“还能怎么办?”他活动着左臂,黑蛇已经膨胀到十丈长,盘绕在他身后,像一尊魔神,“两千三百年前,我铸下大错。两千三百年后,该赎罪了。”
他看向陈德明:“你有伤,先休息。我去灵渠,能拖多久是多久。”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赵佗转身,大步走向院门,“我是赵佗,曾经统帅五十万大军踏平百越的赵佗。六具没有主人的青铜矩尺,还奈何不了我。”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陈德明,如果我回不来……替我告诉阿沅……”
“告诉她,我欠她的,还了。”
说完,他迈出门槛。
左臂的黑蛇仰天长啸,啸声如雷,震得整座大山都在颤抖。
蛇身再度膨胀,化作百丈巨蟒,载着赵佗腾空而起,向着灵渠方向飞去。
陈德明站在院中,看着那远去的巨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赵佗这一去,凶多吉少。
六具青铜矩尺,每一具都封印着嬴稷级别的力量。赵佗虽强,但终究是凡人转世,没有巫术,没有超能力,只有一条不知来历的黑蛇。
但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有些债,必须自己还。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就像他必须面对嬴稷,赵佗也必须面对那六具矩尺。
这是宿命。
陈德明转身,回到堂屋。
他从怀中取出阿沅婆留下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幅简笔画。
画上,阿沅婆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糯米饭。她抬头望着天空,嘴角带着笑。
画旁有一行小字:
“穗穗,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页,说明婆婆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婆婆活了十一世,每一世都在等你爸爸,等得很辛苦,但也等得很幸福。”
“现在婆婆要去下面,先占个好位置,等你爸爸来的时候,给他盛第一碗饭。”
“你要乖,听爸爸的话,听惊鸿姐姐的话。”
“婆婆爱你。”
陈德明的眼眶红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画前,看着画中惊鸿的剪影。
“惊鸿,”他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
“等我。”
“等我处理完那六具破铜烂铁,等我找到唤醒你的办法,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等我带你回家。”
画中的惊鸿,剪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但陈德明看见了。
他笑了,笑中有泪。
然后,他转身,走出堂屋,走到院中,走到古井边。
井水已经恢复平静,但井底巫咸的遗骨碎片还在泛着微光。
他跪下,对着古井磕了三个头。
“巫咸前辈,借你遗骨一用。”
伸手探入井中,从井底捞起一片最大的骨片。
骨片入手温润,内里流淌着金色的光丝——那是巫咸坐化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精元。
陈德明咬破舌尖,将血滴在骨片上。
血渗入骨片,金色的光丝亮起,沿着骨片的纹路蔓延,最终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兵”。
巫咸传承中,攻击性最强的符文。
骨片在符文中融化、重组,化作一柄骨剑。
剑长三尺三,通体如玉,剑身刻满细密的巫文,剑柄处雕着一株稻穗。
陈德明握剑起身。
剑很轻,但很沉。
轻的是重量,沉的是责任。
他抬头看向灵渠方向。
六道暗红光柱已经连成一片,像六根撑天之柱,将夜空染成血色。光柱中央,隐约可见赵佗和黑蛇的身影,在六具青铜矩尺的围攻中左冲右突。
“等我。”
陈德明低语,一步踏出。
不是走向院门,是走向夜空。
脚下的墨韵托着他升空,骨剑在手中嗡鸣。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染血的衣衫。
三十五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利。
决绝。
一往无前。
身后,堂屋里的《德明山居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画中的惊鸿,剪影似乎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错觉。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
去吧。
我等你。
(第一卷·画中血泪·终)
【第二卷·血铸双生·开卷预告】
灵渠血战,六矩苏醒。
赵佗化蛇,以血肉之躯硬撼青铜巨尺。
陈德明持骨剑而来,身后是沉睡的画中人,身前是苏醒的远古凶兵。
而在地球之外,猎户座主星的观测站,警报响彻夜空:
“73号农场,基因锚点异动,收割程序提前触发。”
“派遣‘一等收割官’三名,即刻前往地球。”
“任务:清除所有异常,回收锚点基因,必要时……毁灭农场。”
星空深处,三艘纯黑色的星舰,调转航向。
舰首指向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舰内,三个身影缓缓睁眼。
眼中,是收割者的冷漠。
第二卷,血火铸双生。
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