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囚鸟初鸣 (第1/2页)
静心殿位于永恒神山南麓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远离主峰喧嚣,四周环绕着终年不散的“清心竹”。竹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据说有宁神定魄之效。殿宇本身不大,三进院落,白墙黑瓦,朴素得与“至尊居所”四字毫不相称。
萧然被安置在最深处那间静室。
两名白袍老者将他放在云床上后,便无声退出,在门外一左一右盘膝坐下,气息与整座殿宇的阵法连成一体,既是守卫,亦是监视。
殿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室内没有烛火,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莹光石”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勉强照亮丈许方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香”气味,甜腻得让人头脑发沉。
云床上,萧然静静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匀长,面色平静,仿佛真的陷入了“静神丹”带来的深层次眠定之中。
时间点滴流逝。
门外两名老者的气息悠长平稳,如同两尊石雕。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日头西斜,莹光石的光芒在静谧中显得越发清冷时,云床上,萧然覆盖在锦被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体内深处,那被“静神丹”药力强行抚平、压制,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灵力,开始泛起一丝微澜。
这不是苏醒。
而是更深处,某种早已烙印在本能里的东西,在绝境下的自发性挣扎。
“静神丹”……萧然意识的最底层,一缕冷笑如毒蛇般窜起。这丹药确实霸道,药力温和却无孔不入,如同最细腻的流沙,悄然淹没神识的每一个角落,让人生出放弃思考、沉入永恒安宁的冲动。若是寻常九境修士,哪怕心智坚毅,在毫无防备下服此丹药,又经寂灭天尊以无上修为辅助化开药力,恐怕真会一梦数日,醒来后浑浑噩噩,对之前所见所闻产生怀疑,最终自我说服那是“心魔幻象”。
可惜,他们给他喂这丹药时,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萧然晋入九境虽晚,但他所修功法《混元一气诀》,最重心神如一,对自身灵力与神识的掌控,已臻至微之境,远非寻常九境可比。那丹药化开的暖流意图冰封灵湖时,他灵湖最核心处,一点由《混元一气诀》淬炼了三百年、精纯凝实到极致的“混元真核”,便已自发旋转,将侵入核心的药力一丝丝、一点点地排斥、隔绝在外。
第二,他们低估了他亲眼目睹玄阳被“献祭”时,那股冲垮理智的愤怒与悲恸所转化的意志力。那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那是道心根基被动摇、信念世界崩塌时产生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这烈焰在丹药作用下被暂时压抑,却未曾熄灭,反而在冰层下炽烈燃烧,成为了对抗药力侵蚀最顽强的薪火。
混元真核的排斥,心火的焚烧,两者里应外合。
冰封的灵湖表面,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萧然没有立刻“醒来”。他保持着沉睡的姿态,甚至连眼皮下的眼球都未转动,所有的挣扎与对抗都发生在躯体最深处,无声无息。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精准,操控着那刚刚从混元真核中剥离出的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混元灵力,沿着一条极其冷僻、几乎废弃的辅助经脉,缓缓上行。
这条经脉名“隐络”,并非主修功法所需,通常只用于某些特殊秘术或疗伤时引导偏门药力。此刻,它成了萧然绝境下的秘密通道。那缕微弱的灵力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避开主要经脉中奔腾的“静神丹”药力洪流,迂回,渗透,一点一点,逼近喉间要穴“廉泉”。
“静神丹”入口即化,但并非完全消失。大部分药力散入四肢百骸,侵蚀神识,却仍有最精纯的一小部分药性核心,沉淀于“廉泉”穴附近,持续发挥着镇定安神的作用。这里是药力的“锚点”。
萧然的灵力触须,终于小心翼翼地点在了那团沉淀的药性之上。
没有硬碰硬的冲击。那无异于自曝。他用的是“化”字诀,将自身混元灵力模拟成与“静神丹”药性同源但更精微的气息,如同水银般悄然包裹上去,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同化,分离,牵引。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丝药性的剥离,都伴随着神识如针刺般的细微痛楚,以及全身灵力被引动的、几欲冲破伪装的波动风险。他必须将波动控制在阵法感知的极限之下,将痛楚压制在不引起身体本能反应的范畴之内。
汗水,从他鬓角渗出,极细密的一层,在莹光石下泛着微光,又很快被他以肌肉的微弱控制力蒸干。他的呼吸频率始终未变,绵长平稳。
时间在寂静中变成了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竹影已完全被夜色吞没。
终于,最后一缕沉淀于“廉泉”穴的核心药性,被那缕顽强的混元灵力包裹、剥离、牵引着,沿着“隐络”缓缓下行,最终被导引至脚底“涌泉”穴。
就在药性触及涌泉穴皮肤的刹那——
萧然覆盖在锦被下的右脚脚趾,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一丝无形无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淡灰色气息,从他右脚涌泉穴悄然渗出,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气味。
成了。
“静神丹”的持续药力源头,已被拔除。
虽然体内仍有大量散逸的药力需要时间代谢,神识依旧沉重迟滞,但最关键的、如同缰绳般勒住意识的核心束缚,已经消失。
萧然没有立刻睁眼。
他在等待,也在恢复。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周围的感知一点点清晰起来。门外两个守卫悠长平稳的呼吸声,殿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更远处山涧溪流的淙淙声,甚至空气中宁神香甜腻的分子流动……都逐渐纳入感知。
大脑依旧有些昏沉,像蒙着一层湿布,但思考的能力正在回归。
玄阳最后那凄厉绝望的眼神,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那不是褪凡劫,绝不是。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清明,以及深埋其下的、压抑到极致的暗火。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是久卧和药力残留的双重影响。锦被滑落,露出只着白色中衣的单薄身躯。他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就着盘坐的姿势,开始搬运周天。
《混元一气诀》悄然运转,速度极慢,生怕引起门外守卫警觉。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艰难流淌,所过之处,驱逐着残留的麻痹与昏沉。神识也在一点点凝聚,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十不存一,但已足够他进行清醒的思考和观察。
他首先看向自己身上。
至尊袍服已被除去,只剩下这身素白中衣。随身储物法器、包括那柄惯用的“流云剑”,显然也已被收走。他们做得倒很“周到”。
萧然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静室角落一张檀木圆几上。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物——那顶第九至尊冠冕。
它被放在一个锦缎衬垫的玉盘中,九色光华在昏暗静室内幽幽流转,顶部的“万法源珠”缓缓自旋,洒落点点星辉,静谧,华美,尊荣无双。
寂灭天尊,或者说守秘同盟,将此冠留在此处,是何用意?
是示好?是提醒?还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与圈禁?
萧然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圆几前,低头凝视着这顶昨日才戴上的冠冕。昨日触额时的冰冷,内壁刻痕的诡异,此刻回忆起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某种接近真相的、混合着愤怒与冰冷的激动。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冠冕边缘。
没有立刻拿起。
他先以微弱的神识,极其谨慎地扫过冠冕外部。华光流转之下,是精纯到极致的灵力脉络,与“万法源珠”隐隐共鸣,构造复杂精妙,无愧至尊象征,看不出明显问题。
然后,他的手指翻过冠冕,露出了内壁。
莹光石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内壁细节。萧然深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神识凝聚于双目。
视野陡然变得清晰。
玄黑色的内壁光滑如镜,但在神识聚焦之下,一些极其细微的、与金属本身纹理迥异的痕迹,浮现出来。
那不是装饰性的花纹。
那是字。
或者说,是某种更古老的、介于符文与象形文字之间的刻痕。
刻痕极浅,如同发丝,且断断续续,许多地方已被磨损,若非萧然此刻全神贯注,又有九境至尊的眼力与见识,根本无从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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