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边城孤女,混沌道体隐 (第2/2页)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用的典章似乎也确有其事。江镇长和几个镇老都愣住了,他们哪记得这些细节?陈大户更是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废材”丫头。
巡阴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云瑾一番。一个边境小镇的孤女,居然能如此从容地引用王庭条文?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伶牙俐齿。旧档?可有原件?”
“原件在镇署档案室,大人可随时调阅。”云瑾不卑不亢,“小女子只是提醒大人,依法办事,亦需酌情权变。暮霭镇民并非抗税,实是力有未逮。若大人能准予缓征,或按实际收成议定数额,镇民感激不尽,必定竭力筹措,早日完纳。”
巡阴使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那些条文,更知道执行中的“弹性”。他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本意也是施压,能多榨出一点是一点。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当众点破。强硬到底固然可以,但这丫头说得在理,传出去对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处,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也罢。既然有文书可查,本使便网开一面。江镇长,三日之内,将现有雾荧草、灵谷及折算银钱,按……七成缴纳。余下三成,准你们秋后补齐。如何?”
江镇长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体恤!”
巡阴使不再看镇长,目光又落回云瑾身上,这次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忽然抬起手,食指凌空一点,一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淡灰色灵力,如针般悄无声息地刺向云瑾的眉心!这并非致命攻击,而是一种常见的试探手段,用以感知对方灵力反应、修为深浅,甚至心性波动。若对方是修士,自然会抵御或显露痕迹;若是凡人,顶多打个寒颤,头晕片刻。
他要看看,这个言辞犀利的小丫头,究竟是真的只是读了几本书,还是有什么别的倚仗。
云瑾在那缕阴寒灵气袭来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她看不见那灵气,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脑门,仿佛要把思维都冻结。然而,就在那寒意即将侵入的刹那,她体内那长期混乱、无法掌控的灵气漩涡,似乎被外来的、带有明确属性的能量刺激,自发地、微弱地搅动了一下。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只有云瑾自己感觉到,丹田处那永远在漏气的“漏斗”,似乎极其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逆向旋转。袭来的阴寒灵气,如同细流撞上了一块无形却布满孔隙的怪石,绝大部分寒意被那混乱的漩涡一扯,竟然悄无声息地分解、弥散,融入她体内那庞杂无序的灵气背景噪音中,连个浪花都没激起。只有最表层的一丝寒意,让她脸色白了白,轻轻打了个颤。
巡阴使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出的那道试探灵力,在接触对方身体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吸收转化,而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馈地……消失了?这感觉诡异至极。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凡人?修士?还是身怀异宝?
他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眼神不再只是审视,而是多了几分疑惑与深思。最终,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记住,三日。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巡阴使带着人马,如来时一般卷起些许尘埃,消失在暮霭深处。只留下心有余悸的镇民,和站在原地、指尖微凉的云瑾。
江镇长抹着汗走过来,想对云瑾说些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张罗筹税的事了。人群散去,低声的议论里,多了些对云瑾刚才那番话的惊异,但“废材”的印象根深蒂固,很快又被“侥幸”、“逞口舌之利”等说法覆盖。
云瑾默默转身,走回藏书馆。老馆长已经坐在他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上,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一本脱了线的药典。
“馆长。”云瑾低声唤道。
“嗯。”老馆长头也没抬,“话说的不错,胆子也不小。但以后,这种出头的事,少做。”
“我只是……”
“我知道。”老馆长停下手中的骨针,抬起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只是那巡阴使最后那一下,你感觉到了吧?”
云瑾点点头,心有余悸:“很冷,但……好像又没什么。”
老馆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暮霭,缓缓道:“阴阳国,要不太平了。这些巡阴使,鼻子比狗还灵。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云瑾。
那是一枚鹅卵石,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颜色奇特,一半是温润的乳白,一半是沉静的墨黑,中间并非截然分开,而是如水墨交融,形成自然的晕染过渡,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太极图形。
“拿着。”老馆长声音低沉,“这是很多年前,我从……一个地方带来的。一直觉得该给你。戴在身上,或许……能让你觉得安稳些。”
云瑾接过石头,触手温凉,并不沉重。握在掌心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体内那永远喧嚣混乱的灵气漩涡,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缓了一缓?仿佛狂奔的野马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绊了一下脚步。很奇异的感觉。
“谢谢馆长。”她将石头紧紧握在手里。
“最近晚上,关好门窗。”老馆长重新低下头修补书页,声音几不可闻,“山里……不太对劲。我年轻时当过几年猎户,听得出。那嚎叫,不完全是寻常野兽。”
云瑾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太极石。
四
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淹没了暮霭镇。雾气比白日更重,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光晕,丝丝缕缕,仿佛有生命般在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屋檐间流动。
藏书馆二楼,云瑾的小房间里,只有那盏石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她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再次尝试引气。白日巡阴使的试探和馆长的话,像两块石头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那种灵力侵入又被莫名化解的感觉,馆长赠石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山里动静的警告……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
她将太极石放在膝上,双手虚覆。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周围的灵气再次被她那特殊的体质吸引,纷乱涌入。酸麻刺痛感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当那混乱的灵气流经她掌心、贴近膝上的太极石时,异变发生了。
石头似乎微微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平和的暖意。涌入体内的杂乱灵气,在经过某个无形的、以石头为中心的场时,那永无止境的冲突和消散,似乎被一种柔和的力量稍稍抚平、梳理。虽然绝大部分灵气依然留不住,但就在那一刹那的“缓和”间隙,有一丝极其微弱、与以往任何感受都不同的气息,悄然沉淀了下来。
那不是冰凉的阴气,也不是温和的阳气,更不是五行中任何一种。它非清非浊,似有似无,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墨,瞬间与她体内那混乱的基底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却让那永恒的“漏”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云瑾猛地睁开眼,摊开手掌,看着膝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古朴神秘的太极石,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是……?
“嗷呜——!!!”
一声凄厉、狂暴、充满难以言喻凶戾的嚎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沉影山脉的方向滚滚传来!那声音穿透浓重的暮霭,直抵人心,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从骨髓里泛起寒意。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仿佛有无数嗜血的瞳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望向山脚下这个毫无防备的小镇。
镇子里顿时响起零星的惊叫、犬吠,和慌乱关门闭户的声音。
云瑾抓起太极石,冲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小木窗。浓雾扑面,带着夜深的寒气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臊味。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涌动紫雾。但那些嚎叫,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逼近。
老馆长的话在耳边回响:“山里……不太对劲。”
她紧紧握住手中温润又奇异的石头,那石头上黑白交融的纹路,在指尖的触感下仿佛有了生命。窗外的嚎叫与黑暗,手中的奇石与体内谜一样的灵气,还有白日巡阴使那探究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暮霭镇平静如死水的日子,似乎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山野的恐怖咆哮,彻底打破了。
而她的命运,或许也将从今夜开始,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