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第2/2页)
二十七年——这个数字从心底浮起来时,竟带着锈蚀的寒意。
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那日厨房窗台上漏进的夕阳斜影都未曾褪色。
可惜自那之后,琪琳再未为他拢袖下厨。
“雄兵连的日程总是塞满的。”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常说忙,训练、任务、会议……我受伤躺在医疗舱的那三十个小时,你只来过一次,站了五分钟。”
琪琳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垂落在地面某处虚点。
“后来葛小伦在费雷泽出事,基因引擎崩溃的那次。”
陈萧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却扯得眼角生出细纹,“你去探病时拎着保温桶,说是城里‘老刘记’买的炖汤。”
他顿了顿,空气里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其实我早该认出那味道。
白菜馅的饺子你总会多搁一点胡椒,汤头永远熬得发白——和二十七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琪琳肩头轻轻一颤,泪光在眼眶边缘聚成薄薄一片,却始终没有滚落。
陈萧没有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后来我再没提过想吃你做的饭。
有些东西,丢了一次,就找不回来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撩动了桌上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里两个穿着训练服的年轻人肩挨着肩,笑得毫无阴霾。
而现在,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岁月,而是某种更寂静、更彻底的东西。
琪琳终于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萧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门合上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像一句迟来多年的道别。
味蕾早已铭记那双手的韵律,她怎会分辨不出?
荒唐。
曾经竟天真地相信,那是独属于自己的眷顾,是别样的温柔。
多么讽刺啊。
陈萧低笑出声,眼底却凝着冰霜。
琪琳,是他命魂里一道顽固的伤。
他必须一寸寸,将它剜去。
直至不留一丝余迹。
他的道途,方能澄澈无碍。
或许……最彻底的法子,是让她消失。
可那对慈眉善目的老人,曾予他半壁温情。
儿时多少个黄昏,自家灶台冷清,他便坐在那张熟悉的木桌旁。
他们携女儿出游,从未落下他的身影。
就连分一颗糖,也总有他的一份。
他身上许多衣裳的针脚,还留着阿姨灯下的温度。
他下不了手。
至少此刻,斩不断这份因果。
于是只能如此:将她昔日无意或有意落下的尘芥,一次次摊开在光下。
借这细碎的痛楚,磨灭她烙印在自己命脉里的痕迹。
五十年人生长卷,她盘踞了大半篇幅。
将她连根拔起,无异于削去半副神魂。
但此事,非做不可。
他不能再容任何身影,搅动心湖波澜。
“……”
琪琳唇畔努力弯起的弧度终于碎裂。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映着苍白的容颜,凄清如凋零的梨花。
“原来,自你踏入雄兵连的那天起,并非抽不出片刻时光走入庖厨。”
陈萧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无声地刺穿了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已久的苦涩与尖锐的嘲讽。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昔日的温度,只有凝成实质的鄙夷与疏离。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愿意为我下厨,甚至不愿让我碰你做的饭菜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却字字如钉,“因为你的心意,早已有了更称职的品鉴者,不是吗?”
“你期盼着他能享用你的手艺,在你心里,唯有他才配得上那份专属的滋味。
至于我——这个与你一同长大、名义上仍有婚约的人,早就被剔除出那个名单了。
我说得可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回想起来,葛小伦那次基因引擎故障时,我竟意外尝到了你亲手做的一餐。
现在想来,那时你心里该是多么不情愿,甚至觉得是一种玷污吧?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呢?”
琪琳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她试图咬紧牙关,止住身体的颤抖,却徒劳无功。
那双总是明亮坚定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茫然。
“而现在,”
陈萧继续道,语气里的讽刺愈发浓重,“你出现在这里,摆出这副姿态,又是为了什么?无非是突然发现了我的‘价值’,看到了我能被利用的‘实力’,觉得有拉拢的必要了,想让我继续为你们无偿效力,对吗?”
他的视线锐利如箭,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掩饰。
“是葛小伦让你来的吧?你那么厌恶我,又那么……在意他。
他开口,你自然会来。
他这一手算计倒是不错,可惜,走了一步昏棋。
连马都知道不回头啃旧草,何况是人。”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她泪湿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刺耳。
“琪琳,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我会像过去那样卑微不堪,只要得到你一点似是而非的示好,就会不顾一切地重新凑上去吧?”